白墙涂鸦

　　张鸣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担任清正之职的人，薪俸却低得可怜，势必逼得他们去跟秀才要礼，最后斯文扫地。

　　9月10日的教师节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是，关于教师收礼的社会热议，却并没有冷却。

　　其实，古代的老师，也有收学生送的礼这回事。不过，真正教人开蒙识字的私塾先生，除了极个别特别有良心的学生，一般不会有人给他们送礼。那些科举登科的人，已经进入官场，他们的老师，主要是指那些录取他们的阅卷者，房师、坐师，所谓的师生关系，实际上是假的，无非是官场上的人际关系，好相互攀援。这层关系里的礼尚往来，等于是官场拉帮结派。那个时代，就明清而言，官方意义上的学生，是指生员，即秀才。他们跟国子监的监生一起，都属于那个时代官学的学生。

　　官学的学生，都视知县知府或者知州老爷为老师，但这些正堂老爷有的是油水可捞，不在乎穷秀才那点孝敬，所以，秀才送礼，一般是不给知县的。除了正堂老爷，府县另有教官，即教谕和训导。他们就是平时管秀才的官，是法定的老师，但秀才们每每看不起他们，不仅是因为他们官职卑小，而且这些官儿实际上并不能决定秀才的命运。无论是升级（乡试）考试，还是定期的考核，都不是教官说了算的。但是说也奇怪，秀才平时送礼，还就是得给他们送。

　　毕竟，教官是管秀才的，尽管大考管不了，但放一个官在那里，就会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权限，关键时刻说上一句话，秀才的补贴也许就没了，或者排列等级的时候，给你排在后面。所以，秀才必须给他们送礼，礼不大，无非几钱银子，但大家都会送。新秀才上榜要送，老秀才年节也得送。送礼，不是尊重教官，只是为了预先免于伤害。反过来，当年的教官，官阶八九品，薪俸极低，外快只有孔庙春秋两祭的两个猪头，没了这点礼，平时的日子，还真不好过。

　　现在的家长给老师送礼，最初的时候，也许是为了让老师特别照顾一下自己的孩子，但送礼蔚然成风后，大家都送，就没人敢不送了。送礼，无非是从众，免得自家的孩子受特别的不正常待遇。即使有个别老师不想收，也会有家长千方百计塞给你。有点像做手术的时候给主刀医生送红包，人家都送，我一个不送，担心医生会使坏。现在人人都一个孩子，舐犊情深，都怕孩子被穿小鞋，送礼就这样成风了。其实，到了这个境地，所谓的送礼，等于是给免受伤害的保护费。

　　当然，那些有权有势的家长，有本钱送出大礼的家长，他们的礼还是贿赂，比如中学阶段可以让孩子获得保送名额，或者得到省级三好学生，以及别的高考加分名额，大学期间做学生干部，保研甚至出国交流等。还有些特别没出息的家长，孩子进大学之后，成绩不佳，就门门课考试给老师送礼，用钱让孩子读完大学。正是有前面这种大礼的存在，一般性的礼，才沦落成保护费的。

　　明清两代，凡是学官，都是清正之职，教官的选拔，按道理说相当严格，非科举正途出身者，不能担任。可担任清正之职的人，薪俸却低得可怜，势必逼得他们去跟秀才要礼，最后斯文扫地。

　　当今之世，虽然教师的报酬屡次提高，但第一线的教师，待遇却依旧可怜。北京的中学教师，如果不是重点中学，每月收入也就是三千左右。我这样做了十几年教授的人，月收入也不过七千上下。不仅比不了发达国家，连民国时代也比不了。作为教师，虽然有不良之辈行勒索之事，但多数人收礼，还是视为收入的补充。中小学教师如此，大学教师也差不多。我就听说过多次这样的事，某些贫困之极的年轻讲师，为了筹集科研论文的版面费，暗示自己教的这门课的学生上礼，有礼则给高分。

　　教师按理说是个要面子的职业，但是，仅收礼一项，已经让他们斯文扫地。在如同官场一般的学校，他们没有地位，再没有什么钱，想要维持脸面，实在是难。作为清正之地的学校，也只能一天天黑下去。这是令人最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