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绍光(香港中文大学政治与公共行政学系主任)
中国需要自己的
生活质量指标体系
要寻找比GDP更好的替代指标体系,非常重要的问题是,中国人能不能发展一个自己的指标体系?哪怕不是为全世界,只是为发展中国家发展出一个替代指标体系。除了不丹和泰国以外,亚洲地区还没有提出一个有吸引力的指标体系,还缺乏系统的研究。
萨科奇的法国指标体系,总的感觉是比HDI好,比GDP好,这是个很大的进步。但毕竟绝大部分参与者来自法国与美国,他们对第三世界的考虑可能比较少。萨科奇指标体系的追求本身是好事情,但我们不能太轻易地拿过来就用。在不同的发展阶段,指标体系可能不完全一样。美国、加拿大和法国的指标体系,也许在其本国特别适合,但在多大程度上适合中国的,我们不清楚。
我们需要寻找一套自己的替代性生活质量指标。从中国现实出发,我们知道GDP本身是不可靠的东西,不一定能改善人们的福祉,但是,怎么发展一套符合中国、东亚的具体情况,重视家庭,适合发展中国家的指标或者思想方式,这方面仍然缺乏真正的讨论。
先讨论什么是好的生活
要想改善大多数人而不是生活最好的那些人的福祉,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就要先从哲学、社会学意义上思考他们的生活、诉求、生理和心理状况,先要思考这类不可测量的东西,思考应该怎么做。把这些东西想清楚了以后,再来找可测的指标。指标是必要的,但先要解决目标和方向问题。我们并不是很清楚,在现代社会,在各种情形下,什么样的生活是值得追求的生活?
简言之,我们要探讨如何给大多数人一个好的生活,这是最重要的。应该让大家而不仅仅是专家来参与讨论,究竟什么是好的生活?大家在这个问题上有了基本共识以后,再来找指标,再来衡量哪个地区做的比较好。第一步讨论可能是最重要的。专家的意见很重要,但有时候未必想得到一般民众会碰到什么问题,无法想象这些问题到底是什么样的。
一些人认为越富有越好,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但是,普通民众关心的可能是他们的生活,也可能是更多别的问题。专家比较好的地方是他们可能有历史比较和跨国比较的能力,这可以弥补老百姓的生活经验,这样的互动讨论是非常有意义的。如果能够把这场讨论展开,我觉得非常有意义。先不用急于拿来一套指标,运用在中国的各个方面。
平等是理想生活的重要基础
从理念上讲,幸福与平等关系比较密切。如果平等本身就是生活质量的一部分,那么,它就包含在理想生活方式里面。它们不是相关关系,而是包含关系。民主与幸福的关系也一样。如果我们不把民主简单地定义成竞争性政党之间的竞争,而更注重大家平等参与公共事务的决策,把民主变成中国指标体系之一,我觉得也是比较好的。
罗伯特·莱恩(Robert E. Lane)的《市场民主制度下幸福的流失》,讲了党争让人们不幸福,成天勾心斗角,看报纸心里也烦,很多人不愿意投票也是因为心里烦。如果民主的定义就是党争,很明显,人们很难找到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美国人现在变得越来越不幸福,这时候收入与幸福之间的关系就是负相关。
我们换一种方式定义“民主”,大家平等地参与到公共事务中间去,我觉得这一点应该变成好的生活的一部分。目前我们看到,即使在所谓先进的“民主”国家,大量决策过程中,也很少看到不同阶层以平等的方式参与公共事务,在关系到日常工作与生活的领域尤其如此。而且平等不仅仅是收入平等,比如财产的平等、所有权的平等,还有社会地位的平等,等等。
中国在这些方面做得好的地方,往往被人忽略了。印度有很多促进男女平等的NGO,人们可能会说印度重视平等。但是,我可以有另外一种解释:这是因为印度太不平等了,所以存在很多这样、那样的东西。有位印度学者送给我一本谈NGO如何促进男女平等的书,其中给出印度测量女性地位的两个指标,一个是女性是不是骑自行车,一个是女性在家里参与不参与管钱(他们用的词是“参与”,还不是“掌控”)。这两个指标在中国人听起来,可能是很荒唐的事,但在印度和巴基斯坦却是实实在在的指标。
这样回头来看,中国的进步非常大。因此,我们要先发展一套中国人理想的生活指标,然后再想东亚地区的,再想所有发展中国家的。用这个思路来做的话,也许我们会有所贡献。
目前中国最大的现实之一是人口迅速流动,人口迅速老龄化,很多城市的老城区60岁以上的老人已经占人口的20%。人口的流动有其好处,从经济学角度讲,要素得到最有效的配置,但人口的流动会使得家庭关系疏远。
人的流动如何才能不割裂亲情、友情?如何改善老年人生活质量,如何保障他们的收入和人际交往需求?然后社区如何鼓励互相交往,包括就近就业、混合居住?然后在更大的社会里边,如何增进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方方面面的平等?我们的指标体系要考虑如何涵盖这一套内容。
政策及其评估须以家庭为单位
政策的出发点,究竟以家庭为单位,还是以个人为单位,结果非常不一样。比如,中国现在老年人很多,如果全部变成社会化养老,一方面要割裂传统上很重要的亲情,一方面成本非常之高。西方可以走这条路,中国能不能走?又比如,现在中国的家庭一般都是很小的核心家庭,如何使得家庭三代之间有更多联系?
住房等问题不仅仅是资金问题,也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而且是社会问题。现在的住房政策考虑的主要是人们有没有地方住、住不住得起的问题。毋庸置疑,这些问题都很重要,但仅仅这样设计住房政策,就会忽略房子的社会功能。例如,我们现在的住房政策还完全没有考虑到人们养老的需要,没有鼓励一家人跟老人住在一起。老人和子女不一定住在一套房子里,住在附近也可以。其它一些客观指标也需要这样来考虑。我非常赞成以家庭为单位,也许还可以有更多的指标,来鼓励这种社区建设。
比如深圳这个移民城市的一些社区,一些房子较大的家庭,老人很快就过来了,从乡下来,从小城来,但他们都住在深圳相当好的社区。这种现象在香港是看不到的,香港人即使老人在同一个城市,也不会住在一起,他们满足于每个礼拜在一起喝一次早茶,其余时间并不住在一起,来往不多。内地的家庭传统比较深入一些,子女稍微成功一点,买个大点的房子,就都把老人接来。香港家庭不住一块,香港也不可能住一块。香港90%的家庭住在建筑面积65平米左右的房子里,使用面积大概是50平米。香港为什么餐馆总有那么多人,因为大家不能在家里聚,只能去餐馆。香港不是没有地,其实香港有地,把房价搞那么高也有地产商的原因。
新加坡的住房政策是相当好的,考虑了几代人的问题,考虑了不同种族的融合问题。它现在的住房自有率也是全世界最高的,90%的人住在公共组屋里面。社区里面有各种体现社会功能的东西,城市规划和社区设计都有社会理念在里面。
中国能不能像新加坡那样,住房政策、收入政策、福利政策都以家庭为单位?这些方面都跟中国特殊的东西连在一起,我们能不能把它变成指标之一?尤其像五千多万留守儿童,他们的家庭收入提高了,各种客观指标提高了,他们也许幸福,但生活最终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即使解决了户口问题,解决了住房问题,能不能让流动人口以家庭为单位流动,仍然非常重要。
社区空间要鼓励人与人交流
社区建设也要从建筑社会学的角度考虑,从空间分布上鼓励人与人的交流。建筑社会学学者发现,过去人们彼此来往比较多,原因是很多生活必需事务是在共用空间中展开的,例如厕所、厨房都是共用的。现代房子大了,大家可以不必共用,互相来往的必要性大大减少。很多新社区的设计也希望搞得人性化一些,比如有林阴道,但人们很少在这个地方驻足,很少停下来交流。人们邻近的阳台,或者在楼道里碰到的时候交流。现在建筑设计很少考虑如何促进人与人的交流,政府建筑标准也没有列入这类内容。社会学者也注意到现在的设计更倾向于不让人交流,导致人们不愿意交流。
社区居住空间的分布,应该能够促进人们的来往,而不是阻止人们互相交流,这样人们的幸福感会提高很多。很多与亲情、友情有关的东西都不是经济因素,但都跟人的福祉有关。我们的政策设计和社区建设需要考虑如何把这些内容融合进去,如何在我们中国的指标体系中体现符合中国传统文化理念的亲情、友情。
中国以前很多社区放露天电影,最近发现深圳等一些地方也重新开始了,这种东西非常有利于大家互相来往,有利于孩子互相交往。在社区里面,大人跟大人之间之所以交往,往往是因为孩子在交往。这在美国一样,全世界都一样,孩子一起玩,大人一起聊。如何在空间分布上做这种安排,方便这种交往?有必要思考一整套符合中国人对幸福的理解的机制。怎么测量亲情、友情,如何创造增进亲情、友情的环境,都还需要做大量研究。
混合居住有利于平等和民主
中国的传统社区如胡同、四合院,人们住大杂院的时候矛盾很多,大家都恨不得赶紧搬走,但一旦搬出来,又非常怀念那个环境,因为人际关系很亲近。
再一种就是单位社区。很多单位社区其实只是个居民楼,只不过居民工作在一起,生活也在一起,他们和下属都在这住,领导可能住得稍微大一点,这实际是一种混合居住。现在领导都住别的地方去了,住别的社区或别墅去了,更重要的是工作关系和接触关系割裂了,这样使得人交往的基础受到严重削弱。
第三种是商品化住房的封闭社区,这里面的人交往是最少的。有一些研究比较了北京这三类社区,结果很清楚,封闭社区的居民相互往来最少。
这类社会学研究对于我们建立替代指标是有用的。其实全世界有封闭社区的地方并不是那么多。美国比较多,大概是从1980年代以后开始发展的。现在中国到处都是。封闭社区是好的指标还是个坏的指标,这是个问题。现在北京郊区农村已经封闭社区化,进村有保安检查。
有社区的地方越民主越好。在混合社区,大家有一种平等感,这有利于民主。可惜我们这种模式在慢慢消失了,而不是越来越多。不管是学者也罢,官员也罢,没有多少人关注这一方面。
传统体制中合理的东西不该抛弃,比如,我觉得单位制抛弃得太干净了。有些地方还存在单位制,比如大学、政府机关。现在很少有人反思这些问题,部分城市规划研究者开始在反思,开始思考社区建设能否借鉴单位社区,但还没有变成学术研究的主流问题,还没有变成政策思考的主流。这是问题所在。我现在不是说它就一定是对的,但至少要有人研究,有人去观察,有人去思考。我们对比三类社区,就能看得非常清楚,与商品化住房社区相比,单位社区在人际交往、人际关系、信任指标上要好,单位社区的参与意愿和参与程度也会比较高,而且更可能是民主的参与。
廉租房政策最大的负面效果是出现贫民窟,所以要提倡混合居住。空间分布上怎么做混居需要研究,这方面的政策研究非常少。北京出台混居政策至少四五年了,规定每一个小区里面多少比例是给廉租房的,很多城市的住房政策里也有类似规定,但实际效果是不是如此,空间分布上是不是做到了,现在还不是太清楚。
我们现在恐怕还没有真正考虑这些问题,现在还在解决穷人没有地方住的问题。但美国,以及北欧一些地方,廉租房最初也只是考虑给穷人住,结果带来一大堆社会问题,最后不得不拆掉。最明显的例子是芝加哥给穷人盖了一些房子,结果非常糟糕,最后都炸掉了,因为变成犯罪场所了。只是给一个房子,而不考虑其他社会问题,不考虑社会功能的发挥,不考虑混合居住问题,社区贫困就会变成持续性的,一代又一代,无法改变。
向理想社会的方向努力
大城市如果按照现在的城市规划做下去,是比较难改变的。城市规划界有些人在批评这一点,但他们往往跟社会科学界没有什么来往,这是很大的问题。社会科学界不理解、不太读建筑和城市规划的著作,反过来也是一样。以前《读书》里面有些文章是城市规划界的人写的,我觉得写的挺好。
美国的公共交通很糟糕,跟汽车行业的政治游说有很大关系。鼓励郊区化,把商场盖在城外,让有车的人去方便,然后有点闲钱你就往外住,城市环境空心化。很多人买不起车,要坐公共汽车,对他们来说坐公共汽车上班是非常痛苦的,一天就那么几班车,上班就非常困难,你这班车赶不上,等下班车就很麻烦。
有人做过研究,美国的社区跟英国社区不一样。比如美国很少有人说“我是工人阶级”,他说“我是中产阶级”,这是美国意识形态传递的一套。你到英国会发现,很多英国人说自己是工人阶级,因为英国的社区往往是在一起工作的工人还住在一起。而美国是尽量逃避同事。其中有隐私问题,一起工作还可以,下班后就尽量离你远一点。美国社区的陌生化很明显,有两个工具使得人群分化,一个叫俱乐部,有些富有社区至少有几个俱乐部,一般的人根本进不去,因为会员价很高,实际上把其他人都排挤出去了。另外一个是房价,贵社区、贵地段穷人是没法进去的,这一点很清楚,靠房价区隔开。这个跟公司没有多大关系,跟意识形态渗透有关系,很难形成英国那样的社区。
中国在快速转型的过程中间,还有机会朝理想社会的方向发展,如果转型再走二十年,一切都定型了,一切都凝固了,再回头就很困难了。一旦空间形成定势,你再想改变就很难。它会变成刚性的,会自我强化。
早期哲学很重要的讨论是什么是值得过的生活。现在中国哲学家都讨论西方人的东西,谁谁怎么讲的,他们讲的很重要,但什么是好的生活,中国真正对这个问题做独立思考的很少。什么是值得过的好的生活,哲学、法学、政治学、社会学、城市规划,大家可以在一起开个务虚会。先务务虚,有哪些东西需要搞清楚,有些东西该怎么讨论,媒体对社会的贡献也体现在这方面。
(欧树军采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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