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祥 专栏

　　前两天，一小青年笑问我陶潜《归园田居》，“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为什么会这样呢？主要是陶没有经验吧。我说，应该可以这样解释。

　　但细想起来，还有很多的意思。水平差，没有经验是主要的，很多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同志都有这样的气节，却没有丰富的劳动经验。人毕竟首先要生活，生活是实实在在的，要吃要喝，即使是“一箪食，一瓢饮”。除此以外，豆种的质量估计也有问题，种子直接影响下一代的生长，豆种不好，也有可能豆苗稀的。另外，南山的土质我没有调查过，说不定也有问题，也许那里的土质只适合种菊花之类的观赏品，不适合种黄豆之类的生活必需品。所以，许多客观原因加上不善于劳动的主观因素，虽然他辛苦得很，“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还“夕露沾我衣”，也还是收成不好，归园田，居不易啊。

　　有一个情节至今也忘不了。做实习老师的时候讲《孔乙己》，一学生就问了：老师，孔乙己站着喝酒，是因为他穷，他要摸出几文大钱，一一排开，但为什么他一定要吃茴香豆呢？我愣了愣，是啊，为什么是吃茴香豆而不是别的什么豆呢？用求救的眼光看着听课的指导老师，老师的眼睛也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只能急中生智了：这是江南一带的特产吧，便宜。非常不满意这样的答案，但我不能解释更多。

　　忽然想起小时候，到了种黄豆的季节，在外公的指导下曾经干过这样的活：生产队一般都会利用田边地角种些黄豆，在宽宽的田埂两边，每隔二三十公分，用小锄挖个小角，放点菜饼之类的肥料，再点几粒豆种，用土覆好，几天功夫，青苗就会长出。我的记忆里，黄豆大概是生命力最强的作物了，点下去之后，基本不用管它，风吹雨打，茁壮得很。

　　大豆应该是世界性的产物，多得很。茴香豆呢，查一下资料说，很可能引种于安徽淮南、淮北一带，故又名“淮豆”，浙江广大农村都有栽培的历史。我们小时候都叫它蚕豆、佛豆、罗汉豆。鲁迅外婆家的乡下，立夏采摘的季节，一定热闹得很。于是，在绍兴的大街小巷，这种加了茴香等料煮成的豆，就是人们日常的休闲食品了，喝着黄酒，夹着茴香豆，确实惬意得很。据说，仅绍兴咸亨酒店，孔乙己吃过的茴香豆，日销量就达几百公斤。

　　我喜欢细究。陶渊明种豆，表面上是种豆，可是为什么不能说他种的是政治豆呢？这样的官，我不做也罢，穷我也要独善其身，我偏不合污，那我就种豆，自给自足，这总行了吧。虽然种豆水平不好，但没关系，我心情好啊。所以从这个层面讲，陶种的不仅仅是生活豆，而是政治豆。

　　于是，豆的功能便被不断延伸。最有意思的应该是王维，“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这王诗佛肯定不是同性恋，虽然是写给李龟年的，谁又说男人间没有纯真的友情，男人间的友情不能用相思来表达呢？相思豆、相思树，还有许许多多的相思，它已经成为相思的千古绝唱了，这就足够。我在一个网站上看到“红豆”有十六个译本，举一个霍华德的译稿：

　　Ｉｎ ｔｈｅ ｓｏｕｔｈ ｔｈｅ ｒｅｄ ｂｅｒｒｙ ｔｒｅｅ ｇｒｏｗｓ？

　　Ｈｏｗ ｍａｎｙ ｔｗｉｇｓ ｓｐｒｏｕｔ ａｓ Ｓｐｒｉｎｇ ｆｌｏｗｓ﹖

　　Ｉ ｗｉｓｈ ｙｏｕ ｐｉｃｋ ａｓ ｍａｎｙ ａｓ ｙｏｕ ｃｏｕｌｄ？

　　Ｍｏｓｔ ｅｘｐｒｅｓｓ ｍｙ ｙｅａｒｎｉｎｇ ｔｈｅｙ ｗｏｕｌｄ．

　　外国人也许更能理解王维的相思，他们的经验应该比我们丰富。

　　毕达哥拉斯更是把豆引向极致。这位古希腊卓越的思想家和宗教领袖，他的养生之道中有一个禁忌：不食豆类。人们很难理解，用途多元又营养丰富的东西，他为什么不吃呢。后来，研究专家认为，古希腊人在选举政治代表时，掷入票匣的是豆子而不是选票（纸张在古代是稀罕物）。所以，毕氏对门徒传达的真正意思是：别跟政治扯上边！我还是比较相信这样的研究结果的，因为在他那个时代，许多人要么不坚持，要坚持一种信仰，那就非得坚持到彻底，甚至是决绝。这大约是政治豆的典型了。

　　其实，我们的古人对豆已经有很深的研究了。近读《博物志》，在《食忌》里看得两条和豆有关的。一说，人连吃三年生大豆，就会身子沉重，行动困难；又说，常食小豆，令人肌肉干缩，皮肤粗糙。看来，豆在那个时候已经是一种流行食品了，否则不会有这么多的提醒。小豆应该是我们现在的绿豆和赤豆。凡事都有度，吃多了肯定不好。

　　如此说来，张悟本真的是弄错了。只怪他不读书，吃出来的病，怎么能吃回去呢？绿豆就是绿豆，把绿豆胡扯了，就是政治了，他只顾快乐大把赚钱，没想到绿豆中还会有政治呢。教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