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军正按照既定的协议，逐步脱离在伊拉克的军事存在

　　□ 本刊见习记者 陈沁 | 文

　　美

　　国大兵终于要回家了。

　　 8月初，总统奥巴马宣布，美国将于8月31日前撤出所有作战部队，只保留5万人的部队从事包括培训、顾问在内的非战斗任务。8月31日后，美军在伊行动代号也将由“自由伊拉克行动”转变为“新朝阳行动”。按计划，明年年底前，美军将全部撤出伊拉克。

　　 从2003年春至今的伊拉克战争，耗时七年，耗资超过7000亿美元，美军部队阵亡近4500人，受伤超过3万人。

　　 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记录，美国人正跌跌撞撞地从伊战的泥潭中走出来。

　　后美军时代

　　 撤退，其实在美国的计划之中。

　　 2008年底，卸任前的美国总统布什与伊拉克马利基政府签署了“驻伊美军地位协议”。根据这份协议，撤军分为三步：2009年6月30日之前，驻伊美军须从城镇撤至乡村；2010年8月底之前，战斗部队撤出伊拉克；2011年年底之前，非战斗人员全部撤走。

　　 第一阶段的撤军已于去年6月底如期完成。尽管伊拉克境内的暴力活动因美军撤离而大幅回潮，但是，自竞选时就承诺要结束伊战的奥巴马，还是向选民交出了一份勉强及格的答卷。

　　 第二阶段的撤军准备也早已紧锣密鼓地展开。驻伊美军最高司令奥迪尔诺今年7月披露，在过去的一年半以来，美国驻军人数已由14.5万人减少至7万人。8月底还将进一步减至5万人。白宫表示，终止作战任务并不意味着美军在伊任务的全面终结，这5万名美军将训练当地警察力量，协助反恐事宜，保护美军军事设施和平民的安全，以平稳度过从今年9月到明年12月的撤军“过渡期”。

　　 为了给撤退进行舆论造势，美国军政界领导人一改过去为伊拉克安全形势忧心忡忡的口吻，大谈局势好转。奥巴马最近公开对媒体表示，伊拉克暴力事件数量“持续接近近年来的最低水平”；奥迪尔诺也表示，美国认为伊拉克已经具备单独承担安全责任的能力。

　　 但是，伊拉克政府公布的数据显示，今年7月，死于袭击和暴力事件的人数达535人，创2008年5月以来最高纪录。死者中包括396名平民、89名警察和50名士兵。这让人不禁产生疑问：面对经历了七年战火洗礼的伊拉克，美国人究竟是有秩序地撤退，还是不负责任地撒手不管？

　　 常年的战乱、国际经济制裁，已经使这个世界石油储量第二大的国家满目疮痍、民不聊生。有媒体报道，目前伊拉克总体失业率为15％，青年人失业率更是高达24％。在首都巴格达，连维持民生的电力都无法保证基本供给。政府的财政情况更是严重恶化。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报告，伊政府在2011年前很难消除财政赤字。

　　 然而，不论外界如何评价，撤军却是美国政府必然的选择。经济危机让身陷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的美国已不堪重负。如果继续留在伊拉克，不仅人员伤亡会增加，军费开支将更加难以承受。对奥巴马来说，现在撤军，一方面可以兑现竞选时的承诺，为11月国会中期选举赢得民心；另一方面，可将军事重心转移到阿富汗，以兑现他任期内实现美国对阿富汗“战略目标”的许诺。

　　内忧外患

　　 按照美国人的意愿，8月31日后，在伊拉克大街上维持秩序的将不再是美国大兵，而是伊拉克人。只是这种“伊人治伊”的良好愿景究竟有多大的可行性，仍然需要时间的检验。

　　 伊拉克国内政坛四分五裂。今年3月的全国大选已过去五个月，各竞选联盟仍在为政府组成和权力分配等事宜争论不休，不能达成一致。以总理人选为例，由占人口多数什叶派推出的现任总理马利基为首的联盟，在大选中以两票之差负于以阿拉维为首的、由包括原萨达姆所属逊尼派在内支持的联盟。但是，马利基坚持不按规定让出总理宝座。由于两派均未获得组阁所需的绝对多数票，即使阿拉维出任总理，也必须获得马利基的支持。两派为此争执数月，至今无果。

　　 与此同时，周边地区国家对伊拉克不同党派的支持，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伊组阁矛盾难以调和的局面。自美国将地区政治的标志性人物萨达姆推上绞架之后，伊拉克就陷入了周边国家政治力量的漩涡之中：北有拥有大量库尔德人口的土耳其试图对伊拉克境内的库尔德人施加影响，南有逊尼派主导的沙特虎视眈眈，西有与伊朗联盟而同沙特敌对的叙利亚，东有力推什叶派上台的伊朗。可以说，各国各怀心思，伊拉克政局的变化牵动着整个地区政治格局重新洗牌。

　　 新政府尚未建立，各民族之间远未实现和解，在这样的情况下美军的撤出，留给伊拉克的安全局面令人堪忧。美国也对伊拉克迟迟不能组建新政府感到不安。

　　 现在的伊拉克越来越像上世纪80年代的黎巴嫩。当时，叙利亚、以色列各自支持自己在黎巴嫩的代理人，最终导致黎爆发惨烈内战。

　　速战，未必速决

　　 伊拉克战争被称作美军历史上“取胜最快，打扫战场最慢”的一场战争。

　　 2003年3月20日，布什政府以伊拉克“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并暗中支持恐怖主义”为借口，绕开联合国安理会，与英国结为联军，单方面开始对伊拉克实施大规模军事打击。

　　 两周后，联军攻下了伊南部石油重镇、第二大城市巴士拉。三周后，美军进入巴格达市区，大批伊拉克官员消失，军队投降。当时，全世界都看到了萨达姆塑像被推翻的镜头，美军所向披靡，风光无限，似乎已经将胜利收入囊中。

　　 但是，战争远不是推翻一座塑像那么简单。在美军“任务完成”之后的数年中，伤亡人数、军费开销节节攀升。此外，美国人更是惊讶地发现，他们需要抓捕的叛军越来越多。一名叛军被俘获，马上有新的叛军接替他的位置。这是个无底洞，是个让人越陷越深的泥淖。伊拉克人的反美情绪随着美国驻军时间的拉长而空前高涨，平民和叛军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现代战争高超的军事手段，让美军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一时战场的胜利，但离赢得一场战争的胜利还差得很远。

　　“布什的越战”

　　 如果说奥巴马这次撤军是相对体面地、有秩序地撤军，那么在37年前，美军还有一场类似性质的撤退，只是更加狼狈和耻辱，那就是越战。

　　 自美军在伊拉克陷入困境以来，就有舆论将这场战争和越战进行类比，甚至有评论家称伊拉克战争是“布什的越战”。

　　 越战无疑是美国历史上黑暗的一段，是“二战”后美国对外军事行动中最有争议的战争。这场战争耗时12年，有5.8万名美军阵亡，极大地耗费了美国的军事和经济实力，使得美国在战后相当长的时间内国力难以恢复。

　　 历史令人头晕目眩地画了一个圈：1973年1月，美国和越南代表正式签署了标志结束战争、恢复和平的《巴黎协议》；30年后的2003年3月，布什政府却绕开联合国，发动伊拉克战争。1973年的3月底，美军拖着残破的身躯从越南撤出；37年后的2010年8月底，美军“按计划”撤出伊拉克。

　　 两场战争过程中确有相似之处。首先，在许多美国人看来，它们都是政府以编造的谎言而发动的战争；其次，二者同为消耗战，美军在泥潭中越陷越深，不能自拔。另外，美国国内对这二者都有极高的反战情绪。

　　 而这两场战争失败的教训也是相似的。越战期间，美国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曾为越战的失败，开列了一个长达11条的教训清单，其中非常关键的一条就是对军事力量和技术的有限性认识不足。“仅凭军事力量本身，并不足以重建一个‘已经失败的国家’”。“我们没有充分认识到，现代化、高科技的军事装备、军队和理论，在与非正规的、被高度激发起来的人民运动的对抗中，所起作用是极其有限的。”

　　 以史为鉴, 可以知兴替。美国却没能吸取越战惨痛的教训。一个年军费高达4000亿美元的超级大国，横扫一个因动荡早已元气大伤的小国，原本没有什么悬念，但是战役的胜利并不意味着战争的胜利。当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最终被证实是师出无名之后，美国又打出了“推翻独裁，催生民主”旗号，伊拉克国内民怨激愤。七年的时间，炮火中产生的政府和法令根本无法终止自街头巷尾而起血腥和暴力。随时准备与袭击目标同归于尽的人体炸弹成为美国大兵的噩梦，反美和反政府的袭击愈演愈烈。

　　 七年前，布什宣称他攻打伊拉克的目的是要为中东地区树立一个“民主”样板。但直至其任期届满、挂冠而去时，他也没能兑现承诺。奥巴马显然对这样一场残局也毫无兴趣，于是草草收手。留给伊拉克人的，至少现在看来，依然还只是支离破碎的河山、残垣断壁的家园，以及难以抹平的心灵创伤。

　　对伊战的评价，也许现在还为时尚早，将其同越战一样钉在美国军事史的耻辱柱上，也未到时候。但足以下定义的是，现代战争的成功，绝非战场的胜利可以定义，武力纵然强大，也并非无往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