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杰

　　编者按/ 前所未有的关注度集中在辽宁省大连市的新港港湾——这里曾是一方有着黄金海岸之称的旅游胜地，也是目前中国规模最大、水位最深的现代化深水油港。

　　爆炸声来自深水油港岸上油品储罐的腹地——中石油大连大孤山新港码头一储油罐区，所幸的是，除了第一声爆炸声没有得到任何救援措施之外，剩下的爆炸声，都在泡沫灭火剂和高压水枪的扫射下，仅仅来自于输油管线，而非储油罐。

　　这场灾难注定成为这个夏天的焦点。

　　一线调查

　　脱硫剂惹祸，但当时中石油大连罐区的原油为何源源不断地外泄？

　　大连“7·16”油管爆炸泄漏案仍有疑点

　　“已经被大火烧毁的3号储油罐的隔壁和后面，密密麻麻围绕着至少同样规格的储油罐体6个，很难想象这些体积为10万立方米的庞然大物，如果再爆炸一个，大连新港港内存储（总容量接近1000万立方米）的更多的油品和化学品，以及数公里之外的西太平洋石化公司，会否将大连这座美丽的海岛城市夷为平地。”7月20日，一些仍在现场奋战的消防官兵如此对《中国经营报》记者说。

　　可是，正常情况下，用明火也很难点燃的原油为何会在输送管线里面发生爆炸，并且燃起不可收拾的熊熊大火？连接3号罐体的管线在发生事故的那一刻，究竟处于什么样的运行状态？这场差点将大连新港乃至大连市毁于一炬的大火，究竟因何而起？

　　一个个重大疑问，不仅困扰着7月18日才迟迟成立，由辽宁省方面组成的事故联合调查组，也让环绕在事故点周围的大连港、中燃大连以及更多的石化化工企业感到困惑。

　　致命8000转

　　7月19日下午2时，新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成员、大连市安监局副局长孙本强公开表示，由于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因此，关于“7·16”爆炸案的责任划归：究竟是外籍油轮违规导致，还是中国石油违规导致，目前尚无定论，故而无法判断。

　　也是这一天下午，《中国经营报》记者刚下飞机，一股呛鼻的焦油气息扑鼻而来。“我们的鼻子已经被刺激的没有感觉了，你们从外地来，感觉应该更强烈一些。”大连周水子机场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

　　翌日天蒙蒙亮，《中国经营报》记者来到已被大火完全烧毁的3号储油罐，只见部分消防官兵仍然在架设起高压水枪进行远程扫射，为罐体降温。记者绕过已经被大火和多起爆炸而完全变形乃至整个被掀起的管网，进入3号罐体围墙之内，并借助现场热心工作人员援手，登高远眺，看到了3号罐体内，原存的约20cm高的原油（约800余吨）已被完全烧毁得一干二净，从罐体到不远处的配电房，再沿着输送原油的管线延伸到更远处的大连港有关原油储罐区，处处都是黑灰扑面，油污涂壁，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记者使用迈大步测量的方法，得出沿3号罐体的库区道路宽度约为10米，也就是说，在正常情况下，这一道路可同时容纳两辆宽度为3米多的消防车同时同步作业。但由于爆炸导致大量燃烧起来的原油四溢，路面上，罐体外，乃至马路对面的保护墙上，处处都是燃烧的原油，因此，使用橡胶轮胎的任何消防车辆都无法短时间内靠近。这在某种程度上延误了第一时间救火的战机。

　　为了使消防车靠近罐区，大量碎石、矿石被铺设到原来约10米宽的路面上，由于时间紧、铺设不规范等因素，使得可作业路面变得更窄，现场大部分路面宽度仅为6米左右，很难同时容纳两辆以上消防车同步作业。

　　一位自称姓丛且为事发当日中石油罐区当班人员告诉记者，比路面更要命的是，由于爆炸切断了所有的电源，而部分罐体的进油阀门并没有关闭，因此，如何人工关闭原来使用电力尚且要2分钟以上时间才能完成开关的阀门，变成了更艰巨的任务。

　　据此前报道，发生爆炸的一条900毫米管道明火被率先扑灭，但爆炸引发另一条700毫米管道发生火情，因油泵被大火烧毁导致无法切断油路，迟迟未能扑灭。

　　丛姓人员说，由于消防官员和武警并不知晓阀门的重要性以及如何关闭、为何关闭等原因，事发后，他与另一名当班人员冲进3号罐区，用手工转动，花费时间超过1小时，共计约转动了8000转，才将这一阀门完全关闭，使得不断向外泄露的罐体内的原油停止外泄。

　　但这一说法遭到了同为10万立方米罐区现场抢险指挥者——大连港的赵先生的严厉指责。“他们才关闭了几个阀门，我们的阀门和他们的阀门都是一样的，而且我们一次性关闭了24个罐体的阀门。”赵先生说，如果按照中石油丛姓工作人员的说法，则按照每转高度为1毫米计算，8000转合计8米，也就是说，该阀门的转轴高度就高达8米，显然，这是不切实际的。

　　赵先生接着说，即便考虑到阀门之间的差异性，大连新港整个油储区的最大阀门，也没有转轴高度达8米的。据他测算，正常的10万立方米储油罐的阀门转轴高达不会超过2米，换言之，最多2000转，就可人工关闭。

　　不可争辩的是，丛师傅所称需要8000转才能完全关闭的阀门，是导致爆炸和火灾现场原油四溢的最主要原因之一。但这一阀门是否需要8000转才能关闭？阀门所连接的除了已被付之一炬的3号罐体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储油罐？所有这些秘密，截至记者发稿前，均未从相关部门得到答案。

　　另一个问题是，中石油大连罐区的原油为何能够源源不断地外泄？按照3号储油罐（已投入服役，曾满罐作业）事发时总容量仅为800吨的原油计算，剔除大面积的燃烧损耗，这些原油也不至于拥有污染上百平方公里海域的能力。更何况这些原油还要穿越至少1公里的输送管道和密布罐区的各类排污渠和地沟，最终倾于大海。

　　脱硫剂的错

　　显而易见，致命8000转是延误第一时间完全消灭火势的最大诱因。然而，比8000转更值得思考和关注的，是什么原因诱发了这场熊熊大火？

　　经过现场调查，《中国经营报》记者发现，交通运输部于7月19日发表的一些观点，事发时新加坡太平洋石油公司所属的30万吨原油船“宇宙宝石”号（30万吨级，利比里亚籍油轮），在大连新港中石油原油储备库卸油，由于原油储备库陆地管线在加催化剂（实质并非催化剂，而是脱硫剂——记者注）作业时，发生爆炸，引起火灾，并导致部分原油泄漏入海，或许更接近事实真相。

　　一些传言指出，在事发第一时间，负责看守脱硫剂泵和抽油泵的中石油相关工作人员均处于脱岗状态。“不知道他们是在附近干活儿，还是做其他事情去了，总之，从第一声爆炸声响起，到大火熊熊燃起，再到四处找人关闭连接罐体与输油管道之间的阀门时，光找人就费了很多工夫。”第一时间参与了3号罐体救援的一名大连消防官兵说。

　　更多的知情人士也纷纷指出，由于外籍油轮大约在下午1~2时许即开始进入扫舱（清理舱体余油）阶段，按照惯例，当油轮进入扫舱阶段时，添加脱硫剂的工作就应该停止，即关闭脱硫剂泵电源。但事实上，脱硫剂泵连同抽油泵一直等到爆炸声响起，乃至爆炸和大火摧毁了配电室之后，因为电源中断，这些泵体才被迫停运。

　　记者获知，脱硫剂通常被少量加入原油之中，为日后炼化时，减少硫烟排放和降低成品油含硫量。但脱硫剂加入原油时的比例需要严格控制，且脱硫剂的比例一定要小于原油多少倍，否则脱硫剂与少量原油发生剧烈化学反应时，可能在一定范围内产生急剧升温和爆裂等危险。

　　加入脱硫剂的工序通常是在并线过程中完成的。即脱硫剂作为一道副管线，与抽取原油的主管线在加入罐体之前合并为一条管线，使原油与脱硫剂在管线之内完成逐步反应，最终汇入罐体展开反应。

　　“如果确信脱硫剂泵没有及时关闭，那么超量的脱硫剂一旦无法找到更多的原油进行化学反应时，它们之间就可能产生巨大的热量和膨胀力，进而导致管线爆裂。”一位大连港的工作人员说，不可疏忽的另一个原因是，原油虽然无法用明火轻易点燃，但原油本身挥发的油气却具有可燃性，当其汇集在管线之中，达到一定浓度和温度时，产生爆炸也是可能的。

　　但中石油相关人员拒绝就抽油泵和脱硫剂泵当时是否已经关闭发表观点。

　　采访期间，围绕脱硫剂问题，记者听到了多达三个以上的版本。第一个版本如上所述，是中石油在抽取原油入罐前，通过管道完成添加工作；第二个版本则指由外籍油轮完成；第三个版本称天津某专业公司承揽了中石油高含硫量原油入罐前的脱硫剂添加工作。

　　记者调查获知，无论外籍油轮还是中方油轮，其所承担的仅仅是远洋运输任务，因此不可能负责脱硫剂添加工作，即便要添加，也应该是在原油装船时予以添加，而不应该发生在卸船时刻。因此第二个版本基本不靠谱。

　　关于第三个版本，记者同时听到了来自大连港和中燃大连公司多名工作人员的表述，但谁也无法准确说出天津公司的名称。有趣的是，大连港作为与中石油罐体规模相当的油储区单位，他们却表示，自己的脱硫剂基本都是自己添加的。由此看，这一版本可信度不大。

　　记者连线多位脱硫剂领域的专家人士，得出结论称，使用原油脱硫剂过量时，除了导致脱硫成本急剧攀升之外，原油温度因为急剧反应也将大幅攀升。

　　两家从事脱硫剂生产和销售的有关化工企业人士私下向《中国经营报》记者证实，脱硫剂使用过程中，主要借助剧烈的化学反应来完成，具有反应常数大、反应速度快、反应加温快等特点。

　　这些专业人士告诉记者，原油常温下，需要进行加温减黏处理，因此使用脱硫剂还可以有效提高输油管道和储油设备防硫（主要是指硫化氢，具有极强的腐蚀力）腐蚀能力。

　　另据介绍，氧化锌原油脱硫剂分为高温和低温两类，其中低温最低温度点也要求大于30摄氏度，至120摄氏度之间。

　　这也意味着，如果“宇宙宝石”号在向中石油大连大孤山新港码头一储油罐区的罐体输送原油时，其输转油品必须升温至30摄氏度以上，而经过脱硫剂的化学反应，原油进入储油罐或接近储油罐时的温度，至少也在50摄氏度以上。

　　最后截稿

　　据安全监管总局网站消息，国家安全监管总局和公安部共同发布了《关于大连中石油国际储运有限公司“7·16”输油管道爆炸火灾事故情况的通报》，通报称此次事故的初步原因是，在“宇宙宝石”油轮已暂停卸油作业的情况下，辉盛达公司和祥诚公司继续向输油管道中注入含有强氧化剂的原油脱硫剂，造成输油管道内发生化学爆炸。

　　通报指出，事故当天，新加坡太平洋石油公司所属30万吨“宇宙宝石”油轮在向国际储运公司原油罐区卸送最终属于中油燃料油股份有限公司(中国石油控股的下属子公司)的原油；中油燃料油股份有限公司委托天津辉盛达石化技术有限公司负责加入原油脱硫剂作业，辉盛达公司安排上海祥诚商品检验技术服务有限公司大连分公司在国际储运公司原油罐区输油管道上进行现场作业。所添加的原油脱硫剂由辉盛达公司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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