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错门”绝不是孤立的事件，各地都可能发生。之所以此前未被报道，或不过只是因为“打对了人”而已

　　【背景】6月23日，湖北省政法委综合治理维稳办领导的夫人陈某，在省委南大门外被便衣警察殴打长达16分钟，警方最后发现“打错了人”。近一个月后，这场被称为“打错门”的“乌龙剧”才经网络曝光，舆论为之哗然。

　　六名“歹徒”在湖北省委门外围殴老妪案，已得到武汉警方证实。经查，这些打人者全部为武汉市公安局武昌分局驻省委机关“信访专班”干警，专职在省委大院门口拦截上访者。不过，事发当日，这些警察身着便衣。目前，其中三名行凶者已被停职调查。

　　被打者陈玉莲，其丈夫位居湖北省政法委综治维稳办副主任。当日，尽管陈多次向行凶者表明身份，同时还有多人试图阻止殴打，但并未让行凶者停止殴打。此后，陈被关入了省委信访办的一间办公室，并有两名民警专职看守。数小时后，陈才被出差在外的副厅级丈夫“遥控解救”。后经医院诊断，陈被发现脑震荡、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植物神经紊乱等。

　　事发当日下午，中共武昌区委政法委副书记、武昌区公安分局政委、水果湖派出所所长等一行去医院看望陈，连称“打错人”，并道歉说“打人纯属误会，没想到打了大领导的夫人”。言外之意，六位民警并没有“打错人”，只是不应该打“领导夫人”。

　　那么，究竟打谁才算是“打对了”？一些地方政府为了“家丑不外扬”，不惜暴力截访，花样翻新，到底怕的是什么？百姓宁愿上访也不愿诉诸法律，这反映了中国社会的哪些问题？

　　中国政法大学行政法研究所教授何兵认为，“打错门”事件并非偶然，有其制度根源。而要解决“上访”频发，只能从根除制度根源入手，同时以疏代堵，才能缓和社会矛盾。如继续“暴力维稳”，只会使整个社会发展的根基更加不稳。

　　从以前的“告御状”，到现在的“进京上访”，尽管叫法不同，但往往是百姓维权失败后唯一的希望。这种正规法律程序外的申诉渠道，原本是“非主流”，但自从高层领导帮农妇讨薪成功后，却为越来越多的人认可，“上达天听”也被认为是最有效的申诉渠道。

　　大量上访者的涌现，客观上增加了相关部门的工作量，用于接访的行政成本也不断攀升。由于接访的一般是上级单位，无论结果如何，即使没被调查，对被诉的一方来说，或多或少都会有负面影响。

　　如果再因上访导致了更严重的事件，后果就更加难料。正是出于这样的心理，尽管中央一再下达文件，要求各地党政领导拨出时间专门“接访”，一些地方仍坚持将“接访”变成了“截访”，围堵范围不断扩大，手段也越发推陈出新。

　　“打错门”事件中，被打者丈夫“黄厅长”所属的“省政法委综合治理维稳办”，其主要职责之一就是“截访”。可以说，上访者会得到什么“接待”，这位“黄厅长”应当再熟悉不过，而且很有可能是其亲自批准或认可的。

　　数位“打了厅长夫人“的民警，出手狠毒，但也确是受人所指。他们刻意隐瞒身份，身着便服打人，说明他们很清楚执行的“截访”任务有违中央精神，不宜公开。何兵认为，“打错门”绝不是孤立的事件，各地政府都可能有类似情况，之所以未被报道，只不过是“打对了人”罢了。

　　尽管“上访难，难于上青天”的说法已深入人心，权力机关周围上访者的遭遇也司空见惯，但仍然阻挡不了公民“告御状”。如何处理上访，已成了各级地方政府最为头疼的问题，这说明中国社会治理“问题很大”。

　　首先，政策失当，很可能会引发群众不满情绪。但是，“照章办事”四个字往往使他们的诉求，无法通过当地政府或正常的法律途径实现，只能尝试上访。如国企改制引发的下岗大潮，拆迁占地引发的利益分配等。处理这类问题只能从根源入手，尽快推进制度改革，在具体政策出台前反复论证，出台后及时收集反馈信息，并做出必要微调。

　　其次，权力不均，由于中国自上往下逐级分权的权力结构，基层政府在工作中，“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问题越来越多。百姓只好求助于上级权力机构，可谓“无奈才上访”。解决类似问题，就要中央转变观念，允许权力逐级下放。

　　有人会提出异议，目前基层权力已经过大，如继续放权，是否会使问题更严重？对此，何兵给出的答案是加强“民主”，用“民主”来制约“权力”，同时对权力结构做出调整，提高基层政府的执行力，上访者就会逐渐减少。

　　最后，司法不畅，申诉渠道阻碍重重，是全国各地上访愈演愈烈最主要的原因。百姓宁愿相信不知在哪里的“北京的大官”，而不愿信任当地的法院，一些上访者对法律和司法机构完全丧失了信心，最终选择愤而上访。

　　何兵建议，重塑司法尊严，不妨从改变司法人员的形象入手，比如打破法院层层戒备、铜墙铁壁的印象，主动公开信息，增加沟通，重塑“人民的法院”形象。同时，通过政策、制度、法律、法规的保障，清除申诉中的人为障碍，真正做到信息通畅。

　　何兵警告，解决转型期社会治理问题，必须多管齐下，以疏代堵。尽管这样问题也不一定会立即解决，但如果仍然视而不见甚至自欺欺人地到处“截堵”，最终会使矛盾越发激化，积重难返，引发群体性事件，甚至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财新记者 刘志洁 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