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当 广州金融变迁的另类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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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在《呐喊·自序》中，曾经对自己的一段辛酸生活作了这样的回忆：“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 鲁迅所说的“质铺”，其实就是曾经在广州风行一时的“当铺”。
“典当”是一种专门以收取抵押品而放款的高利贷性质的金融业，主要业务是向提供实物作抵押的借款人借出款项，收取利息。由于旧时典当业利润可观，广州坊间甚至流传着这么一句顺口溜：“若想富，开当铺”。
明末清初，以白银作为主要交换货币，金融市场波动较少，物价稳定，使典当业得以安稳，并形成了广州历史上典当业的全盛时期。据不完全统计，当时整个行业有400多间典当铺。但在20世纪30年代以后，近代新式银行大量出现，新的融资形式和融资渠道，使典当业越来越难经营。另外，当时政局动荡，战事不断，货币屡屡贬值，最终使典当业逐步衰落。而典当业再次在广州崛起，则是在上个世纪的80年代末。
经历了百年风雨，当年数百家的古当铺如今大部分都已灰飞烟灭，就算有幸现存至今的，也大都千疮百孔，破败不堪。但它们曾经记载着广州社会经济发展的历史，却成为一段段永不湮灭的记忆。
采访嘉宾：
李龙潜，暨南大学历史系教授、明清经济史专家
明清时期，广州有400多间典当铺
信息时报：典当行在广州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其之所以出现有什么特殊的历史原因？典当行在广州什么时期最鼎盛？
李龙潜：典当行的前身，叫“质库”、“质贷”，也叫“长生库”，最早出现在我国南朝年间（402年）的南齐寺院。据《梦梁录》记载，南宋时期杭州的质贷相当发达，已经有几十间。到了明代才称为“典铺”、“典当”、“押店”。
“典当”是一种专门以收取抵押品而放款的高利贷性质的金融业，它起源于商品经济发展的需要，是旧式金融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典当业主要业务是向提供实物作抵押的借款人借出款项，收取利息。由于旧时典当业利润可观，广州坊间甚至流传着这么一句顺口溜：“若想富，开当铺”。
从目前发现的历史资料来看，尚无法考证广州典当业是从什么朝代开始出现，但在明清时期，广州典当业大为兴盛。据刻于乾隆年间的《典当行会馆碑记》记载，当时广州已成立了典当行会馆。雍正年间，当行会馆建在状元坊，后重修于流水井一带。
明末清初，以白银作为主要交换货币，金融市场波动较少，物价稳定，使典当业得以安稳，并成为广州历史上典当业全盛时期。据不完全统计，当时整个广州典当行业就有400多间典当铺。那时市区面积尚未扩展，以400多间的押店来说，差不多每隔几条街便有一间当铺。
典当限期越短，被盘剥越厉害
信息时报：这些在清末民初出现的广州典当铺有什么特色？
李龙潜： 明末清初的广州西关当铺门前，大体都挂有一个蝠鼠衔金钱的招牌，蝠鼠相当于福到，金钱自然代表利益，招牌的含义无非是多福多利。当铺门口多雇有保镖看守，相当于现在的保安，这类人大都来自武馆，不仅有一身好武艺，而且与江湖相熟，寻常鸡鸣狗盗之徒，是轻易不敢打当铺的主意的。另外，还会放置石块和石灰，一来用于防潮，二来也可以防御火灾和强盗。
在当铺入口处，通常都设有一块很大的木板，这块木板就像屏风，可以遮挡当铺里面的人和物，借以挡住门前过往行人的视线。毕竟当东西不是什么体面的事。绕过木屏障便能看到一个两米左右的高柜台，当物者经常需踮脚仰头，双手举直，才能到柜台去交货、接钱。交易的柜台高高的，当铺店员高高在上，这高柜台，本身就代表了一种不平等的交易。此外，高柜台上还有木栅栏或铁栅栏，仅留有几个窗口。
柜台后面是“厅堂”，是专门接待一些前来典当贵重物品的达官贵人的房间，类似现在银行的“贵宾室”。此外，主楼里还有专门写当票的“票台”，以及专门用来整理典当物品的“叠床”。
信息时报：这些旧式当铺是如何经营的？
这些旧式当铺按门店规模、资本大小和期限长短，分为当、按、押（也叫大押或饷押）、小押四种。“当”在乾隆年间出现最多，一般限期为三年；“押”出现在咸丰年间，通常限期为一年；明末清初则出现了“按”，限期为两年；限期最短的是“小押”，仅为六个月，出现在光绪年21年后。
当铺有独资也有合伙经营的，资本额多少不一，要看店规模大小而定。小规模的店铺需要一万多两银；一般中等规模的需要三四万两银；而一些规模比较大的店铺则需要五万两以上的资本。
典当的限期越短，被盘剥就越厉害。所以，当时的广州老百姓称“小押”为“雷公轰”，意思是指小押“吃水”很深，害人不浅，要遭雷公劈的。
遗失或损坏，当铺一概不负责
信息时报：到典当行的多数是什么人？主要典当些什么东西？典当利率是怎么算的？
李龙潜：什么人都有，破落地主、地痞流氓、工商者等，不过以失业工人、职员、手工业者、农民为了借取生活费用去上典当铺的为最多。他们绝大多数是贫苦人家，借贷无门，走投无路，不得已跨进典当的黑漆大门，把仅有的衣物伸向高高的柜台。我在上个世纪的80年代初，曾经带研究生到北京第一历史档案馆查档案，结果发现在明末清初年间，农民当的多数都是衣服、棉被，最穷的时候甚至连生产工具锄头都当过。
典当的东西什么都有，押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日用品衣等，甚至还有企业来典当机器、原料、货物等。典当行的利率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各个时代都有各个时代的利率，《大清律例》就如此规定：“凡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超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虽然当时朝廷对典当收取的利息做了相关规定，作出了所谓的规范管理，但从具体的条款来说，收取的利息还是很高的，而且在典当行里又存在着许多不成文的行规。所以，当时广州坊间流传那么一句话——“穷死莫去当”，而且还戏称“当票”为“鬼画符”。
信息时报：为什么会把“当票”戏称为“鬼画符”？
李龙潜：典押成交后，当铺出具收据，称为“当票”。当票是押物的凭证，其内容包括店号、地址、所当物品、抵押款及应收利息、质押期限等，当票的文字很潦草，也不易辨识。典当放款的数额，一般都在实物价值的一半以下。如果当户逾期不赎，当铺则会“断当”，“名正言顺”地占当物为己有。广州人形象地称当票为“鬼画符”，可谓一语双关。
当户赎当时，当铺认票不认人，无论拿着当票的人是否当物的主人，只要凭着当票，就可以顺利取回东西。而且任何遗失或损坏，当铺一概不负责任，很有霸王条款的味道。其实早在写当票时，当铺已经精明地做了手脚。当时有很多典当术语，外人根本看不明白。比如说，本来“羊毛衫一件”，却写成“光板一件”，这样就不用担心羊毛掉了要赔偿，反正顾客赎回时，就是一件衣服而已。
新式典当行是一种融资机构
信息时报：旧时典当业在广州逐步衰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广州也出现了不少的典当行，为什么在新世纪典当行还能有所发展？而这些新式典当行与旧时典当铺有什么区别？
李龙潜：20世纪30年代以后，近代新式银行大量出现，新的融资形式和融资渠道，使典当业越来越难经营。另外，又由于当时政局动荡，战事不断，货币屡屡贬值，最终使典当业逐步衰落。广州解放之后，当铺业还曾经存在过一段时间，到1951年才在广州城内被取缔。
在20世纪80年代末期，典当业又重新登上历史舞台，广州在1988年就开了第一家“广州市长寿典当行”，到现在已经是遍地开花了。这些新式典当行，和旧式典当铺的性质完全不同，旧式典当铺是高利贷的金融业，而新式典当行更像是一种融资机构，目的是方便市民，尤其是方便那些中小企业融资。当中小企业资金。周转困难时，可以用生产资料作为抵押，解决资金周转问题。
另外，与银行贷款相比，典当业具有速度快的优势，不要担保，只需抵押物品的二次流通超过借款金额即可。由此也不难理解，头脑精明的生意人会把典当业当作一条新的融资渠道了。
当铺图标
东平大押、宝生大押：见证广州的发展变迁
采访李龙潜教授时，他特别提到了两个旧当铺，一个是位于车水马龙的中山四路与越秀路交界处的在中山四路1号的“东平大押”，另一个是中山七路22号的宝生大押。
位于中山四路1号的“东平大押”是清代典当楼，俗称为“大东门当铺”，位于明代东城门内，紧邻当年的城门楼。如今仅存当铺的仓库楼，四面都开有小窗，花岗石窗套。屋顶建有女儿墙，使得整幢建筑外观上呈现出碉堡状。经历了百年风雨的洗礼，“大东门当铺”的外墙灰砖已斑斑驳驳。2008广州市越秀区博物馆与广州衡盛典当有限公司举行了“东平大押”旧当铺委托管理签约仪式，并将此建成以展示典当业为主题的“典当博物馆”，给市民们参观。记者走访“大东门当铺”时，看见有工人在施工，有保安在看管，当铺的铁门上却已上了锁，暂时还不能参观。
位于中山七路22号的旧当铺，始建于民国初年，为三层碉楼式建筑，是当时广州市的第三大当铺，原名“宝生大押”。当铺里的外墙已经有些风化，部分窗口还留着铁门、铁栓、铁柱等，也都布满铁锈。风化的墙上立有一牌子：“广州市文物保护单位，中山七路旧当铺，广州市人民政府，一九九九年十月一日立。”
对这两个旧当铺，印象最深的是，每层楼的墙壁上都对称地开了五六个小窗口，让人感觉满墙都是窗。而且，这些窗和一般住宅窗口完全不同，这些窗口显得很小很小，好像也不过20厘米宽而已。李龙潜教授解释说，这些小窗全都是梯形窗口，是由里向外渐窄的，在确保通风、透气的前提下，还能防止有人从窗户爬入屋内偷盗，以策安全。
中山七路和中山四路两座当铺旧址分别位于明代东城门和西城门外，紧邻城门楼，这个地理位置正体现出广州城市发展的历史区域范围。毋庸置疑，这两座耸立着的旧当铺，见证了广州的百年风雨以及城市的发展变迁。
华贵路旧当铺：变身民宅，物是人非
华贵路旧当铺位于华贵路26号，两层楼的房子，生锈的铁门敞开着，楼前有一个牌子，上写：“广州市文物保护单位，旧当铺，广州市人民政府，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一日立。”
推开铁门走进去，发现里面已经被隔开成了一间间的房子，已经变身为民宅，曲曲折折的过道上挂满了衣服。因为当初就不是为居住设计的，所以采光条件不太好，过道显得很阴暗。沿着阴暗的过道往前走，也没见到什么人。整个当铺显得静悄悄的。出门往四周看看，墙壁剥落，窗子锈迹斑斑，真是历史沧桑，物是人非。
长寿典当行：建国后广州第一家典当行
于1988年8月12日开业的长寿典当行，是建国后的广州市第一家开业的典当企业。
寻找广州长寿典当行，要从长寿东路一条狭小的巷内进去。在前往典当行的道路两旁排布着大大小小的收金铺、打金铺、旧货回收铺等。走进长寿典当行，便看见墙壁上有个大大的“当”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典当请上二楼。上得二楼，窗明几净，柜台不高，当物者和当铺工作人员，直接可以平视。墙壁上挂着“典当综合费”的牌子，明确地标明了民品、汽车、房屋抵押的典当期限与典当利率。当时，当铺里还有四五个顾客。
记者采访了当铺里的梁先生。梁先生说，现在市民来当的大多数是黄金、珠宝、首饰、钟表等，也有不少企业是来当生产资料的，比如，钢材、纸张等，还有少数人是来当汽车和房屋的。一般来说，当金银首饰、钟表是最多的，当物的程序简单，开单制票，就可以付款了；而当房屋汽车的，则手续相对繁琐一些，一定要办抵押登记手续，比如汽车，就包括查验证照、检测车质、作价定价、开单制票到付款等一系列手续。对于大宗典当还可提供上门服务，还有电话提醒办续期手续的服务等。新式典当行尽显人性化的服务，也许，这就是经历漫长历史后，当铺因其特有的存在价值而得以延续的原因之一吧。
■专题采写 信息时报记者 潘小娴
■专题摄影 信息时报记者 陈文杰1分2分3分4分5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