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董 平采访报道
人类财富指标体系的三次创新
《21世纪》:目前GDP体系几乎已成人人喊打的对象,但究竟用什么来取代则莫衷一是。在多种超越GDP的方案中,您如何评价GNH?
胡鞍钢(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中国国情研究中心主任):GNH的提出堪称人类衡量财富指标体系的又一次伟大发明。到目前为止,衡量财富指标体系大体经历了三个阶段。20世纪人类一大发明是国民生产总值核算体系,即GDP。人类第一次用比较科学的方法,来评估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的财富状况。
之后,人们又重新认识GDP,发现它有很多缺陷,存在认识的、知识的、信息的不完全性。20世纪90年代初,人们发明了绿色GDP,试图修正GDP的缺陷。绿色GDP考虑到人类发展其实还是有成本的,特别是生态成本。我本人也很快引进了这个概念,并学习消化这一概念。同时,我们也丰富和完善了世界银行绿色GDP框架,主要有两个方面。第一,在人力资本投资方面,增加了健康和卫生方面的投资,使人力资本投资的核算更加全面。第二,我们认为,在开放条件下自然资源净进口,实际上是补充自然资源损失,从这方面对世行框架进行了修正。中国等东亚国家缺少自然资源、自然资本,中国越是开放,越能有效利用世界自然资源,就越有助于中国提高自身的净福利。
20世纪90年代,人类发展指数HDI的提出是人类又一次大发明,现在已经成为全世界衡量国家发展水平的重要指标。HDI不仅考虑到人均GDP,也考虑到教育指标、健康指标。基于这一指标,我在2003年前后提出GHDI的概念,实际上是HDI与总人口相乘。我认为GHDI更科学地衡量了人类的财富,并分别做了中国与美国、印度的比较研究。人类财富的衡量指标从GDP到绿色GDP到GHDI,这是第二个阶段。
即便如此,对人类的财富仍就存在认识上、知识上、信息上的不完全性。从历史发展脉络来看,这次GNH的发明是第三次创新,因此我给它的评价非常高。人类对财富的认识,从GDP,到绿色GDP,再到GHDI,到GNH,三个方面的不完全性程度在下降,更趋近于真理,当然这里是相对真理。GNH做了很长时间,不仅提出了创新的理念,而且提出了指标与计算方法。我相信终有一天,GNH会被全世界所接受。
我感触比较大的是,GDP是由库兹涅茨、斯通等发明,绿色GDP是世界银行发明的核算体系,HDI是阿玛蒂亚·森等人提出、由UNDP发展出来。GNH不是经济学专家,或者强大的机构发明的,而是不丹王国的国王和学者们发明的,而且不丹是最贫穷国家之一。中国学者作为大国的学者,其实工作不到位,缺少创新。
《21世纪》:GNH将“幸福感”作为整个评价系统关注的中心问题,将它们放在评价系统的核心位置,将在哪些方面改变发展的价值观?
胡鞍钢:无论是GDP、绿色GDP、HDI或GHDI,基本上还是物质性层面的东西。GNH核算体系则不仅涵盖了物质性内容,而且包含了精神性内容。我们知道,发展有不同的水平,包含不同的阶段。但并不是发展水平越高,幸福程度越高;也不是说,发展水平越低,幸福程度越低。发达国家走到今天,持续领先了100多年的时间,即便如此,很多国家的国民也没有感到幸福。像不丹这样的贫穷国家,幸福也许不见得比发达国家低。这给我们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我们处在不同的发展阶段,如何使国民幸福比“发展就是硬道理”更有现实意义和长远意义?
中国作为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要向世界最穷的国家、人口相当少的不丹学习,而且要虚心学习。要把他的这种理念消化吸收、创新,真正变成中国的价值观。GNH所包含的观念与科学发展观的理念不谋而合。20世纪,邓小平提出了“发展就是硬道理”,基于这样的共识,中国迅速发展。到了21世纪,我们仍然承认“发展就是硬道理”,同时从更长远的人类的价值观来看,“幸福就是硬道理”,幸福也涵盖着发展。加快发展本质上还是围绕着“物”,加快GDP的增长;科学发展则涵盖了“以人为本”,体现了从以物为本到以人为本的过程。今天我们进一步问,以人为本是什么含义?当然从经济学或社会学可以定义为经济净福利最大化、社会福利最大化、进一步提高我们的绿色GDP,或者进一步提高GHDI。但这远远不够,因为没有反映出精神的、文化方面的内容。科学发展观和以人为本,就是要探索在外部约束条件的限制下,如何使人们更幸福,如何使幸福最大化。或者可以说,幸福观就是科学发展观。GNH可以帮助我们重新认识什么叫发展,什么是幸福,使国民在中等收入水平的发展阶段更加幸福。即使进入了高收入阶段,发展的中心仍然是人民幸福。
GNH实际上与中国的和谐理念是一致的,中国完全有可能进行再创新。和谐、幸福是同一个目标,必须通过建立和谐家庭、和谐社区、和谐企业、和谐地区以及和谐国家,乃至和谐世界,才可能达到幸福。
从GDP竞赛、
公共服务竞赛到幸福竞赛
《21世纪》:您认为GNH的可操作性怎样?如何统摄社会经济发展的各个主要方面?
胡鞍钢:GNH的意义不可轻视,它实质上超越了GDP。它揭示人类发展的本质是为了人类的幸福,这就是GNH的意义所在。人类始终要追求更高的、更令人满意的发展目标。因此,对中国而言,不能简单地说GNH可行或不可行,我们应该遵循中国改革的基本思路,获取知识,将其本地化,并有所创新和总结。第一,从外部获取知识,因为这一创新知识来自于国外。第二,使这种知识本土化。第三,多实践,多创新,最后把它总结为全国性的标准和导向指标,进一步推动我们的实践。
我们应该更加关注GNH指数,我希望它能够集中地反映出人民的幸福感。当然这里有技术上的问题,如果指数太多,确实难以测量。因此,如何使之简明扼要,就非常关键。GDP、HDI、GHDI都很简约,意义很大,可接受程度很大。HDI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只有三个指标,即使认为教育可分为两个指标,也只有四个指标。这些指标非常精要。但从信息论的角度来看,它实际上又已经涵盖了超过百分之五六十的信息。因此,找到关键的简约指标并加以合成,既便于测量,也便于比较,就非常重要。例如人口预期寿命现在是一个很重要的指标,和营养水平、卫生条件、自杀人口、工商事故、交通事故死亡人数、谋杀案、自然灾害造成的人员伤亡、艾滋病、慢性病等十几种类型以上的相关信息有关,这个指标集中反映了一个社会的发展水平。纽约人均收入最高,但纽约人均寿命只有78岁,还不如上海地区,原因就在于谋杀等犯罪率非常高。中国学者要建立简约、关键的GNH指标体系,还需要做大量工作。
要建立这样一个体系,标准化或指标化需要一个过程,估计要花很长时间。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不断创新。实际上现在中国很多地区已经开始进行有关GNH的试验。中国作为一个大国,允许和鼓励地方试验。中国发展速度如此之快,确实和地方的政绩观有关系。谁做得好,就应该提拔,但我们也应不断地与时俱进,防止这种政绩观演变成新的教条主义。可以说,过去三十年,是GDP竞赛;随后由于政府的不断转型,就变为公共服务竞赛。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五年规划的指标发生了巨大变化,六五时期经济指标超过了60%,现在已经降到了22%,十二五将下降到20%以下。非经济指标,主要是公共服务指标从不到40%,提高到现在将近80%。因此我国各地已经从GDP增长竞赛发展到公共服务竞赛,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基本医疗服务,不论是农村的还是城市的,这几年发展非常快。几年以前,很多地区都已经百分之百地实现了卫生基本公共服务。这就是向公共服务竞赛的转型。如果我们允许地方政府关于幸福指数的评估试验的话,等于我们又跨越了一个阶段,从公共服务竞赛转向幸福竞赛,也就是说使更多的人民幸福指数提高,即便是在贫穷地区、欠发达地区、内陆地区同样如此。因为幸福指数有一个特点,你是否比以往更幸福,是可以衡量的。这是更高的发展境界,可能成为二十一世纪最大的创新。在中国,这具有重大的意义,这是中国十几亿人口在创新、在实践。当二十一世纪的人类不仅追求发展与和平,同时也追求幸福的时候,我们可以作出重大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