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生

　　基尼系数是理论界比较和分析居民收入分配差距时，使用最为广泛的指标之一，但有人容易过分夸大基尼系数的可信度，而对局限性分析不足。

　　一、基尼系数的产生：居民收入分配研究领域的理论演化

　　在国民经济中，价格体制决定资源配置和收入分配。与国民生产相联系的生产要素的重要程度，决定了其是按要素份额分配，还是按功能分配。这一研究思路遵循李嘉图的学说（Ｒｉｃａｒｄｏ？1817）。

　　另一种研究思路是帕累托（Ｐａｒｅｔｏ？1895？1897）开创的，它研究一组经济单位（家庭、住户、个人）成员之间的收入分配，或者考虑每一个经济单位的收入总额，或者考虑将收入来源进行细分，比如工资和薪金、财产所得、自营收入、转移，等等。这种研究涉及处理依收入的多少来分配的问题，同时，对所给出的一组经济单位成员之间收入不平等的相对程度做出定量评价。这样的研究为支持有关收入分配的综合研究战略提供基本的数量信息，包括对社会福利和社会政策的原因作出说明。

　　有意思的是，帕累托有关收入分配的研究，是为了在“达到减少不平等分配的手段和方法”问题上与法国和意大利的社会主义者论战。于是，实际度量不平等的方法受到注意，主要用于评价两大方面内容：一是某个指定国家或地区不平等的演化；二是各个国家和地区之间不平等的相对程度。

　　意大利经济学兼统计学家科拉多·基尼（Ｃｏｒｒａｄｏ Ｇｉｎｉ）在对居民收入分配的研究方法及应用等问题上做出了诸多杰出的贡献，充实并拓展了这个研究领域。他于1910年修正了对帕累托不平等参数的解释，并于1912年提出了收入不平等的一种新的度量法——基尼系数？Ｇｉｎｉ？ Ｃ，1910，1912？。基尼系数由此产生，并很快成为世界范围内研究居民收入分配差距时被广泛采用的指标。尽管随后的国内外学者在居民收入分配差距研究领域进行不断的努力与尝试，并且提出很多其他测量居民收入差距的指标，比如变异系数、泰尔指数等，但无论是这些指标的创新程度，还是其应用范围，都远远不如基尼系数。

　　二、基尼系数的含义及其可信度

　　基尼系数用于定量测定收入分配差异程度，是国际上用来综合考察居民内部收入分配差异状况的一个重要分析指标？也是目前世界范围内比较通行的衡量居民收入分配差距的一种方法。它的基本含义是指社会成员的总收入分配状况与绝对平均分配状况的相对差距，也就是全部居民收入中用于不平均分配的百分比。

　　学界在很多经验研究的基础上，将基尼系数分为五个区间，分别对应国民经济中居民收入分配的平均程度：一般认为，当基尼系数小于0．2，即全部居民收入中用于不平均分配的比例小于20％时，为高度平均；当基尼系数介于0．2—0．3之间，表示相对平均；0．3—0．4之间为比较合理水平；0．4—0．5之间表示差距较大；0．5以上表示收入差距悬殊，严重两极分化。人们通常把0．4当作一国居民收入分配的国际警戒线，认为若基尼系数超过0．4，就易发生社会动荡。

　　用基尼系数来分析中国的居民收入分配状况，基本上反映了我国的实际情况，具有一定的可信度。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尤其是1997年—1999年，由于发生亚洲金融危机，股市低迷，富人资产和收入相对于穷人而言迅速缩水，表现为社会范围内的居民收入分配差距较小，1997年、1998年、1999年中国基尼系数分别为0．37、0．38、0．39，均低于0．4，处于“比较合理水平”区间内，但是2000年以来，中国经济快速发展，股市和房地产市场呈现非理性繁荣局面，富人资产相对于穷人而言迅速积累，居民收入分配差距迅速扩大，2005年、2006年、2007年三年，中国基尼系数分别为0．45、0．5、0．5，处于“差距较大”区间内；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对中国经济影响凸显，中国股市和房地产市场逐渐低迷，使得富人阶层的资产性收入骤降，国内的收入分配差距较之前两年微降，2008年中国基尼系数为0．47。

　　尽管目前国际上存在很多可用来分析和反映居民收入分配差距的方法和指标，但由于基尼系数给出了反映居民之间贫富差异程度的数量界线，可以较客观、直观地反映和监测居民之间的贫富差距，预报、预警和防止居民之间出现贫富两极分化。同时，通过计算一国的基尼系数来反映收入分配差距，简单便捷又很科学，因此它得到世界各国的广泛认同和普遍采用。既然它是一种国际通用方法，就说明这一方法已经在不同的国家被反复使用，是具有普遍可信度的，并且，在世界范围内，也需要有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通用衡量标准来进行比较各国居民收入分配的均等程度。因此，对我国收入分配差距状况的衡量是有必要运用基尼系数这一方法的，这在我国理论界也是被普遍认同的，并且在长期应用。

　　三、基尼系数的局限性

　　尽管基尼系数在比较居民收入分配差距方面具有一定的可信度，进而成为实证分析中应用最广的一个不平等指标，但是关于基尼系数的争论也一直伴随着该领域的研究，这些争论的焦点主要在于基尼系数有哪些局限性，又该如何看待？需要强调的是，分析基尼系数的局限性时，必须从基尼系数的含义及计算方法上寻找其自身的缺陷，除此之外的任何其他所谓的“局限性”，准确的说法，只能叫做“基尼系数用于分析中国居民收入分配差距时的局限性”，不能称之为“基尼系数的局限性”（洪兴建，2008）。

　　比如国内有学者认为基尼系数国际警戒线的标准设定为0．4，并不适合于中国。因为国际警戒线主要是基于西方国家经验的抽象，这些国家的一个基本特征是完成了城市化、工业化和国际化进程，而处于城市化和工业化进程中的国家，基尼系数往往要高于前者，这是正常现象。尽管中国的基尼系数超过0．4，进入“收入差距较大”的区间，但其对于经济的负面影响并不突出，工业化和城市化的步伐仍在继续，不能说中国收入差距影响也超过了警戒线。中国目前应该适当放宽，而不是教条地使用0．4作为警戒线；有学者认为基尼系数的方法应该考虑到中国的二元结构，应该将城市与农村的系数分开计算，然后加权算总，中国国家统计局实际上也一直在按此分别测算城乡居民的基尼系数。

　　所以，严格说来，这些争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基尼系数的局限性”，只能算作“基尼系数用于分析中国居民收入分配差距时的局限性”。无论是认为基尼系数在中国的警戒线水平该高于0．4，还是认为中国应该分别计算城乡居民的基尼系数，其背后隐含的假设，是城乡居民对于收入以及收入差距的感受程度是不一样的，换句话说，他们对于差距的容忍程度不一。从中国当前的二元社会实际出发，默认这种差距的合理性，然后再进行理论分析，这是异常错误的，因为经济社会的发展目标就是消除这种多维的差距，不再区分城市人和农村人。从这个意义上而言，上述观点根本就不能算作基尼系数的局限性。

　　基尼系数测度收入差距，本质上是找一个实数与已知的收入分布Ｘ＝（ｘ1？ｘ2？．．．？ｘｎ），它是从ｎ维实数空间到一维实数集合的映射，即Ｇ：Ｒｎ→Ｒ1，因此，肯定会存在转换过程中的信息丢失（洪兴建，2008）。基尼系数在比较收入差距方面的局限性主要有两点：

　　第一，基尼系数不能反映各个收入组的动态变化。

　　基尼系数是某个时点上各个收入组之间差距的加总平均，是计算居民收入差距的一个静态指标，而不能反映各个收入组动态变动的情况（魏杰、谭伟，2006）。同样是基尼系数从0．25增加到0．45，可能有两种情况，一个是各个收入组的绝对收入都增加，但高收入组收入增加的速度快于低收入组，这时社会各阶层的收入都在增长，各个阶层打破现有分配框架的欲望不大，社会相对稳定；另一个是低收入组的绝对收入减少，高收入组的绝对收入增加，就有可能引发激烈的社会问题。因此，在评价收入差距变动时，必须要考虑基尼系数背后隐藏的收入结构的动态变化。

　　第二，基尼系数不满足转移敏感性公理。

　　所谓转移敏感性公理是指个体之间发生收入转移的行为，应该对整个社会的收入分配差距产生明显的影响。可以证明，基尼系数的数值变化只与转移者和接受者之间的序号差（ｊ－ｉ）有关，与具体的序号ｊ、ｉ无关。也就是说在ｘｊ和ｘｉ之间的数据越多，ｊ－ｉ的数值就越大，等量数额收入的转移导致的基尼系数减少的幅度就越大。这表明基尼系数对众数附近的转移最敏感，如果数据分布是“中间多，两头小”的 “倒Ｕ形”分布，那么基尼系数对中等数值的转移度最为敏感。显然基尼系数只满足众数转移敏感性，不满足一般的转移敏感性。这也是基尼系数在分析居民收入分配差距动态变化时的一种局限性。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生态经济研究所副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