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进出政府，并非不谙官场路数，但极少按既定规则办事

　　□ 本刊记者 李昕 | 文

　　粗布长衫，花白头发，看到拉梅什，人们大多以为他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传统的印度官员，直到他开口。

　　 ——“我是婆罗门，来自印度南部，长得帅，太聪明，所以我不适合在印度当官。”上世纪90年代初，拉梅什对朋友说。当时他是拉吉夫·甘地参加总理竞选的智囊团成员，也是时任印度财长的辛格（现任总理）的主要顾问。

　　 ——“一个国家经济发展的程度与经济学家的数量成反比。韩国一个经济学家也没有，但发展速度是印度的3倍。”2001年，拉梅什以国大党经济部门秘书长身份对美国公众电台记者说。

　　 ——“学位服是野蛮的殖民主义的遗俗，又厚又重，不适合印度湿热的天气。”去年4月，在出席印度一所研究院的毕业典礼时，拉梅什愤怒地脱下学位服，抛到一边。此时他已官至印度环境和森林部部长。

　　 就凭这些，56岁的拉梅什已是印度官员中的异数。“我觉得公职人员最重要的是保持透明，负责任，而且职业化；不因个人喜好做决策，而是根据证据和事实拿主意。”今年4月，拉梅什参加博鳌论坛时对本刊记者说。海南的阳光让他的眼睛酸痛，他征求记者意见：是否可以戴着墨镜接受采访？

　　 　　

　　直言者

　　 拉梅什是经济官员出身，2009年5月被任命为环境与森林大臣，总理赋予其独立事权。上任仅两个月，他对来访的美国国务卿希拉里直言“印度决不会接受任何约束性的减排目标”，绝无可能让人均排放量近乎最低、贫困如此严重的国家来完成减排任务。

　　 拉梅什对外强硬的同时，对内却大力推进改革，希望印度的环境政策更积极主动，由此激起争议无数。

　　 哥本哈根会议之前两月，拉梅什写给总理辛格的一封信被曝光。信中他的建议颠覆了印度在气候问题上的众多传统立场：放弃77国集团，更加重视目前的20国集团；不要在气候问题上永远争吵，成为一个败事者（deal breaker），而应主动参与和倾听；允许国际机构监测印度的减排，无论该减排行动是否依赖外国资金。

　　 此信一出，举国哗然。包括总理的气候谈判专员Shyam Saran在内的众多官员百姓，都强烈抗议政府“软化”立场，置发展大计于不顾。

　　 “印度承诺人均排放不超过发达国家，和中国一样绝对不会接受约束性的减排标准。我并不想改变这些，”拉梅什对本刊记者说。“我想改变的是，印度应当参与到国际讨论中——如果我们说的话和国际共识和多国协议不沾边，这有什么意义呢？”

　　 这场战争已经打响，拉梅什和辛格步步为营。2009年7月，印度总理在意大利八国峰会上与各国共同声明，同意通过减排将全球气温升高控制在2度之内。12月哥本哈根大会上，印度作为“基础四国”的成员之一，共同向大会提出不具约束性的案文。

　　 国内反对者声浪如潮。今年2月，总理气候谈判专员Saran正式辞职，原因就是他与拉梅什的巨大分歧。拉梅什欣然取而代之。4月中旬，他对印度媒体宣布：“以后的国际气候谈判上，我就是首席代表。”

　　 拉梅什并非没感到压力。《印度时报》援引他的话说，“现在我在政府一个朋友也没有，只有总理一人的支持。”

　　 “在一个民主的环境下，在印度这样多元的国家里面，观点分歧在所难免，你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拉梅什对本刊记者说。

　　决策圈

　　 拉梅什几度进出政府，并非不谙官场路数，但极少按既定规则办事。

　　 他步入印度政府的80年代，正是这个南亚大国经济腾飞的预热期。

　　 “60年代、70年代和80年代，我们把东亚两国视作美国的‘走狗’，把东盟地区看成华盛顿安插的独裁者的天下。但是，80年代东亚经济增长深深震撼了印度人，他们的市场份额超过了我们，生活质量也把我们远远甩在后头。”拉梅什对美国公众电台说，“这时印度才头一次意识到，我们想以进口替代和现代化工业国家崛起的路子，可能是错的。”

　　 80年代开始，效法苏联计划经济和强大而死板的许可证制度终于松动，经济改革萌芽，GDP增长率从此前30年间的平均3.5％提升到5.8％。但直到1991年的国际收支危机，印度才下决心改变经济模式。也在此时，拉梅什逐步迈入经济改革的核心决策圈。

　　 “1991年6月新政府上台时，外汇储备还剩9亿美元，只够应付五天的重要物资进口。印度破产了。”拉梅什回忆道。万般无奈，以财长辛格、经济顾问莫可吉和拉梅什为首的改革小组力主向IMF和世行求援，并得到国大党总理拉奥的支持。作为交换，印度答应开放外资，加大外贸，支持私营部门，开启经济自由化。

　　 “这才是根本的经济模式转变。从1991年到2000年，最初被迫实行的经济自由化，演变成一个大家坚定不移推进的过程，”拉梅什说。

　　 自由化和对外开放，使印度经济增长率在90年代提速到6％，21世纪头十年达到平均8％；虽然绝对数据逊色于中国，但其内需推动和服务业的高比重，却是中国经济模式的缺憾。

　　 在这20年中，老牌国大党领导的团结进步联盟和新晋人民党几易内阁。忠于国大党的拉梅什头顶纷繁的政治和学术头衔，在联邦与地方政府、国大党和议院、商业联盟和贸易机构中游弋。

　　 他在1990年初还转投媒体，主持一个名为“商情早餐”的电视节目，并宣称自己在近一年的时间里每天早上3点半起床，遍读报纸，为节目做准备。至今，他还习惯在《印度时报》等多家报纸上撰写专栏。

　　 2006年，拉梅什首创Chindia一词，以此为标题出书，描写他眼中的中印关系，向印度读者介绍中国的经济、文化、民生，包括中国的穆斯林历史、艾滋病对中印两国的巨大威胁等。

　　难能自知

　　 拉梅什深得甘地家族的信任，与国大党近30年的跌宕相伴。

　　 1989年，拉吉夫·甘地在大选中溃败，国大党将内阁拱手让人。拉梅什作为顾问之一，辅佐这位温和亦不幸的政治家竞选总理。1991年甘地被自杀式爆炸夺去生命，原籍意大利裔的妻子索尼娅·甘地被迫走到台前。拉梅什为她撰写讲稿。1996年国大党再度输掉大选后，索尼娅出任该党领袖，力图扭转颓势，率众赢得2004年大选胜利。她此后却决定放弃总理之位，转而推举辛格，被传为美谈。

　　 在奉承满天飞的时候，拉梅什也敢说实话。2000年他对《Asiaweek》说：（国大党失利）两年来，人们越来越把索尼娅视作失败者。原来都说她是通向涅槃（nivana），现在却说她带向地狱（narak）。照此下去，再给国大党50年时间也赢不了。

　　 直言并没有获罪。印度第一家族的信任和与辛格多年的合作，将拉梅什再次推向高位。2008年他被任命为工业部长，2009年成为环境和森林部长。再入政府，拉梅什做秀的作风不改。

　　 他将办公室里厚重典雅的木门拆掉，换成玻璃门，“这样人们就知道我每天不是在睡觉，也不是始终泡在电话上。”他出门不带保镖，滚滚车流中，是惟一车上不挂警灯、不靠警笛标示身份的部长。

　　 他也把自己的Email公布于互联网上，随身携带智能手机，自己回复每天几百封来信——许多来自普通百姓；每周至少见一次媒体，就主管部门正在进行中的项目进行沟通。

　　 种种标新立异，纵有政治表演的成分，更多是张扬个性的延展，也是改善执政效率、增加透明度的真实努力。这与他推进环境与经济改革的举措一起，为印度政府带来新鲜的气息。“透明度和责任感不是机会主义的手段，应该是民主政治的常态。”拉梅什说。

　　 自负和自信之外，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印度政治家也有难得的自知。“我是个普通人，今天可能有权，明天可能没权，过眼云烟而已。等我不当部长了，就是个普通公民。”拉梅什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机回信。

　　 怕记者不信，他补充一句——“我确实是自己回每一封信的。”

　　拉梅什简历

　　拉梅什（Jairam Ramesh）1954年出生于印度南部的卡纳塔卡邦。本科在印度科技大学学习机械工程；1977年在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获得公共政策和管理硕士学位。1992年至1994年，为印度计划委员会特别顾问，1996年至1998年任财政部长顾问。曾任工业部长、能源部长，现任环境和森林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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