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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better city

http://www.sina.com.cn  2010年05月04日 01:08  《新世纪》-财新网

  一旦与城市的对话展开,人们便很难继续保持事不关己或功利的态度,而是开始学习,去体会这座城市的温热与悲凉

  上

  海申博成功,这几年我们看熟了Better City,Better Life("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宣传语。世博园开张运营,向八方来客展示由各种创意打造的美好城市形象。

  官方网站上有着这样响亮的定义:"这将是探讨人类城市生活的盛会"。生逢盛会,作为城市主体,上海人不只满足于做猎奇的参观者,而已经意识到,现实为人们想象城市生活的多种可能性提供了契机。上海大学当代文化研究所从此角度切入,组织了一场讨论,倡导大家以主人姿态,检讨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重新构想better city。这一活动得到《新世纪》周刊的关注与支持。

  在此,我们与《新世纪》周刊文化编辑徐晓一起,从40多篇笔谈中选出7篇,在与作者交流的基础上进行修改,并在此发表。这组短文都是从经验事实入手,娓娓道出作者的观察和认识。恰如一些城市理论有助于规划论说者的思路,画出一个"应该"的城市,这里的文章更多地是通过充分带入感性经验,激活心底的记忆,在经验的断裂与接续之处、错位与重叠之中,摸索重构意识的途径。

  这组笔谈中包含着许多"问号"--疑问、质问或者反躬自问,都是生活途中的路标,标示出寻找better city的方向与困境。讨论令我们对"合理生活"有了更清楚的认识。很显然,一旦与城市的对话展开,人们便很难对自己居住的城市继续保持事不关己或功利的态度,而是开始学习,去体会这座城市的温热与悲凉。

  

   本文特约编辑 王晓明 冷嘉

  姓名:蔡斌

  年龄:39岁

  身份:任教于苏州职业大学教育与人文科学系

  活在超级城市

  很多东西你不喜欢并不一定说明它不可救药。你没必要也不可能拥抱城中的一切

  □ 蔡斌 | 文

  我在上海先后生活过14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的里弄生活和90年代初的大学校园生活。大概是今年1月底最近一次来上海,沿着四川路从虹口公园一头走到苏州河,这一带曾是孩童时盘桓嬉戏之地。尽管带着浓浓的怀旧情绪,事实上已很难在街边的风貌和残存的印象之间找到可印证的过往。

  苏州的历史学者顾颉刚曾有过"层层累积"的史观。一个有年头、有规模的城市文明之所以经常是歧出的、复杂难解的,正由于它在时间与空间上或隐或显、或增或减的层层叠加。如果要讨论上海,前提是要承认,这是一个方圆有限却拥有2000万人口的超级城市,你不能用要求花园城市、卫星城市或是像苏州古城这样"窝逸"城市的眼光来打量它。

  上海太庞大了。举凡社会组织、人员构成、生活模式、交流往来诸方面存在着太多的异质性,而城市本身仍在快速地生长,仅凭个人好恶也许不足以对这个城市给出明确的判定。在一个超级城市,很多东西你不喜欢并不说明它重症缠身,不可救药。你没必要也不可能拥抱城中的一切,重要的是,你总能找到受用的地方,找到适合自己的价值。

  我读过《纽约简史》和《巴黎城市史》,最初曾遗憾于两部书的作者均未能提供清晰的解读城市的思想脉络,只有一堆被串在时间链上的具象。其实不概括、不定性对于超级城市是合适的,更何况上海还是一个正处于成长期的超级城市。我也喜欢读保罗·奥斯特笔下的布鲁克林区,丰富的、迥异的、互相包容的、至少是互相容忍的众生相,正是定型的超级城市呈现出的一个特质。人们常提到的"纽约的活力",恐怕也并不总是和文明中最清晰、最璀璨、最有秩序的那部分相联。

  姓名:刘佳俊

  年龄:24岁

  身份:上海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09级硕士研究生

  找一个喜欢

  上海的理由

  上海之所以为上海,应该有自己的理由,而不是邯郸学步地试图成为另一个巴黎或者东京

  □ 刘佳俊 | 文

  1998年我从杨浦区拆迁到浦东,从内环迁出到外环,从私房住进公房,兴奋而怅然,悲喜莫辨。这是一种模棱两可的心态,在90年代末的那几年里,绝大多数住在私房里的普通上海人只要经历了拆迁,就一定会经历这样的心态。

  曾经的石库门所剩无几,让这些原先对于上海人而言还是活生生的现实顿时变成遥远的记忆,取而代之的是四处林立的高楼大厦。现代化的金融中心需要的不是诗情画意的记忆或历史,而是有足够的吸引力吸引外商来投资和开发,因此上海的地图上星星点点出现了一个个商业中心,南京路、淮海路、徐家汇、五角场......各个商店每逢过年过节就打出"跳楼价""大出血"之类咬牙切齿的广告,每一个商店里的东西都像是不要钱一样,吸引所有人杀气腾腾地带着钱来血拼。

  城市建设就要保证市容市貌,小商小贩都变成了城管的打击对象,只能游走在城市边缘若隐若现;新闻里号召上海人不能穿着睡衣在马路上走,与城市形象不符,也有人说上海人在陆家嘴不应该说上海话......

  以前有"海派文化",现在什么是上海自己的文化呢?新近出了一个叫周立波的人讲"海派清口",眉飞色舞地告诉所有人"上海是出流氓的",听众们哈哈哈,大有言之有理的意思。上海居然到了要靠"出流氓"来表示与众不同了,不知该高兴还是悲哀。

  城市,有责任给生活在其中的人提供物质保障,而不是为有钱人建造物欲横流的卖场;上海,应该有之所以为上海的理由,而不是邯郸学步地试图成为另一个巴黎或者东京。上海就是上海,有自己的文化、气度和底蕴。那时候,我们才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上海,我爱你!

  姓名:曹柳莺

  年龄:22岁

  身份:华东师大硕士研究生

  假如生活

  在别处

  在上海,连器物都是可以培养感情的

  □ 曹柳莺 | 文

  小时候住的石库门,在我尚未完全懂事的时候就拆掉了;房子搬来搬去,越来越大,也离市中心越来越远。起初觉得不方便,后来连闵行也造了许多商店,最近我家旁边终于开了个大卖场,我妈一天起码要夸它三遍。

  突然觉得对于父母一辈人来说,在城市生活一辈子,所祈求的无非是衣食住行方便。现在上海居住区和地铁互惠互利,简直就像"鸡生蛋"还是"蛋生鸡"那样不分彼此了。大部分人,在上海落脚,最看重的,还是希望和外界有紧密的联系,和这个商品社会缠绕在一起;哪怕现在网络购物发达,现实中购物的快感是无法替代了。所以,我妈才会对家门口的大卖场反应这么强烈。

  其实对我来说,最理想的状态应该是将上海变为一种抽象,一种可以像小说书那样揣在口袋里的必需品。它不用时时提醒我今天又落成了一栋摩天楼,明天要开世界级博览会,而我也不用对着从宝马车窗里飞出的橘子皮大声骂娘。我远远地离开它,摒住观看的欲望,仅仅将它当成自己最后一处落脚点,一个在所有地方都抛弃我的时候还能接纳我的空间,一个心理支援。

  不过,方案总是太过于理想而缺乏可操作性的,痴人说梦而已。对于上海的情绪太过复杂,仅仅靠不定期旅行、闭门思过、拍案而起是无法梳理的。我的一个朋友做得彻底,搬去河南成为了一名佛教工作者。只不过,她常常在聊天中和我抱怨异乡生活的寡淡,不时怀念上海的温热甚至弧光交错。她说在上海,连器物都是可以培养感情的。

  我想,假如我生活在别处,充其量是另一个眷恋家乡的土著吧!弄不好,被压抑的作女情怀发作,也要三天两头坐动车回上海,对于繁华的抵触不足以去除对其的归属感。

  姓名:汤晓玲

  年龄:39岁

  身份:公司职员

  12年间

  城中迁徙

  谁也没有规定走到哪里都必须是时尚的摩登的,不可以是质朴的安静的或琐碎的实在的

  □ 汤晓玲 | 文

  1997年离开嘉兴重返上海后不久,我陪着同样重返上海的哥哥去罗阳看房子。我有个大学同学已在那个小区买了房,她告诉我:上楼下楼,听到邻居们说的,没有一句上海话。从小区走回莲花路地铁站,顺便去逛了南方商城,只记得像随便一个中国县城里的大卖场一样,与这个城市的时尚摩登互不相扰。

  最终哥哥没有租那套房,虽然地铁也很方便。他还是选择了镇宁路江苏路的老上海工房,上班需要的时间和前一套差不多,只是可以步行。接下来的12年里,像这个城市大部分新移民一样,哥哥和我各自成家、生儿育女、买房子,和自己的另一半先后成为"新上海人",并继续在这个城市工作。

  2009年完成新房装修,我们把家安在了闵行。这不是莘庄那个闵行,而是在江川路附近,真正的老闵行。往南2公里,过了奉浦大桥,就算奉贤了。每天早早出门,很晚回家,我能体会到的闵行生活的最大好处,大概就是安静和开阔;坏处呢,自然是--太远了。周末有朋友来,感叹完安静和开阔,品尝了母亲种在院子里的蔬菜,他们说:我也想搬到这里来,就是太远了。

  他们恐怕不仅指上班的路程,更是因为离繁华太远了呢!可是谁也没有规定过,上海必须是怎样的,走到哪里都必须是时尚的摩登的,不可以是质朴的安静的或琐碎的实在的。我认识的普通闵行本地人,在说起"你们上海"的时候,态度是温和的,不卑不亢的。那态度里,并没有"我们也要有新天地"的急吼吼,有的倒是自在生活的享受,也有那么点"大上海"的气度。

  12年前和我几乎同时重返上海的哥哥,在2009年选择了杭州的一家公司,今年在西湖边上租一套大房子,全家都搬过去--当然,不买房。

  姓名:罗小茗

  年龄:32岁

  身份:上海大学文化研究系助理研究员

  电视新闻

  与城市精神

  有对城市发自内心的热爱,而不是例行公事;有对时事的关心和理解,而不是填充堆砌

  □ 罗小茗 | 文

  打量上海的新闻节目,不由得让人沮丧。就拿东方台晚间6点新闻来说,决心播报整整一个小时,且与中央台的新闻联播错开,不能不说是这座城市的雄心。不过,这一个小时是如何花的?

  算一笔粗略的账:大概四分之一时间插播广告,这恐怕不是培养市民对于时事和新闻的热情的好办法。还有植入新闻中的广告,成了强迫观众接受的信息。比如哪里正在办桃花节,哪部大片一票难求,哪个品牌的展示会正在进行,哪里的商场正在打折,用很文艺的声音告诉你如何旅游、购物和休闲。

  尽管上海台和东方台分了家,可大小灾祸的报道总是一张面孔,一样的镜头,一样的言语。两个甚至三个电视台共用一组镜头、一个记者的事情,绝不在少数。这自然让人觉得,这座城市的新闻,只是例行的公告。国际新闻的报道,一般地方台不可能有怎样的发挥,不过不等于不能取舍。当新闻里唠叨着美国某人如何大胃、一条狗怎样千里救主、一个人中了多少钱的彩票的时候,它所塑造的,往往是一个婆婆妈妈、不知轻重的城市形象。

  一座美好的城市,应该有足以体现它的精神和气度的新闻报道。这里面有对这座城市发自内心的热爱,而不是随意敷衍和例行公事;有市民们对时事的关心和理解,而不是任意的填充和堆砌。有着严格的自我要求和追求的新闻报道,才会让城市的精神更美好。

  惟一能够体现地方台眼光的,也就剩下了体育新闻。尽管出国肯定比在上海挪步贵得多,但是如此丰富多彩的体育新闻和赛事直播,却更有利于拢住观众的心。当这座城市中的白领们,乖乖地认领一样时尚的体育运动,宣泄自己的情绪和疯狂的时候,体育新闻的不节俭也就成了最有效率的投资。

  姓名:徐辉

  年龄:26岁

  身份:企业干部

  上海何曾

  是我们的

  也许既然选择了留下就该遵守游戏法则。想重新洗牌?没门!

  □ 徐辉 | 文

  前年冬天,租住的小区居委会的人按我的门铃,大声喊我去领社保卡。邻居阿姨突然用一口上海话和我搭腔:"侬是上海人啦?"领到了社保卡,中年大叔以一种颇感伤的语调对我说:"还是你们这些新上海人有前途啊!"

  出租车司机颇自豪地跟我说,他爷爷当年从山东逃荒到上海,扛大包,卖体力,解放后做工人,辛苦了一辈子,才留下一间平房;他父亲一辈子挣下了一套房子;而他现在有三套房子。他还说,他儿子在厂里基本不做事情,事情都交给外地人做,"哎呀,你们研究生毕业怎么也才3000块钱一个月?"

  每年回家,当亲友半真半假地对我说"在上海混好啊,赚大钱啊",我都有一种烈士被瞻仰的感觉,崇高又悲壮。这并非是文艺青年的矫情。或许就因为这些话,我才选择留在了这个城市,宁愿把自己活成别人的一道风景。

  不可回避的是,我越来越习惯了这里。每次返乡后会想念这里,对家乡的一切也挑剔起来。我奇怪这种感觉,惊诧自己的改变,但我还是认为这个城市不属于我。父辈希望我们在这个城市买房、买车。很多人都说,家乡太远,回不去。于是我们有了田园牧歌式的乡愁。也有很多人说,与其抱怨,不如在这个城市扎下根来。可我像"霓虹灯下的哨兵"一样,想拥有这座城市。

  在这个城市第五个年头了。惟一自豪的时候,就是有人跟我说上海话时,我会正色告诉他"对不起,我听不懂"。如果把这当做"无产者"最后的反抗,也的确是很悲伤的事情,虽然这反抗很快就会被上海人消解为一种轻蔑。

  上海怎样才能属于我们?也许既然选择了留下,就应该遵守游戏法则,想重新洗牌?没门!

  姓名:朱鸿召

  年龄:45岁

  身份:文学博士,《新民晚报(社区版)·闵行新闻》总编辑

  家住地铁

  莲花路站

  在社会转型期,我们正经历着"待组织化"精神准备与"准组织化"行为实践

  □ 朱鸿召 | 文

  几年前,我在沪上寻找野猪林做窝时,老婆之女友光顾还在打磨中的施工现场,给出一句酷评:这个家很野外!

  几年后,这里已是十几条公交线与地铁的停靠点或始发站,还是规划中的要打破世界纪录的磁悬浮交通线所经之地。傍晚,从地铁站和公交车流淌出大量人群,行色匆匆,心里难免惦念着早晚两餐的柴米油盐等诸般日常人伦。弯进商场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最便捷的恰是摆放在路边的地摊,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应有尽有。脚步不经意地慢下来,往往是路边地摊上的新款香包,时尚运动鞋,夏天的摇头微型电风扇,冬日里的坐便器棉布套,还有碧绿的鸡毛菜,冒热气的糯米糖藕......

  也少不了吱吱哑哑不成曲调的二胡,那是一对老年盲人夫妇的乞讨;还有叮咚潇洒的吉他,高亢悠扬的唢呐,以及颇有职业水准的伤残乞讨者。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农民,白天在附近工地做泥瓦工,下班后来地铁边吹唢呐,挣几个零碎钱,以供给考进中国矿业大学的儿子学费。吹唢呐必须空腹,也很少喝水以免如厕,一般要吹到9点半左右,才回到工棚,同伴会为他预留晚饭。

  这是极少数幸运者。其他摆摊的人要等到晚上10点半城管队员撤防后,才能安安稳稳做个小买卖。其中三分之二是外来务工经商的农民,也有小部分城市失业者。这里没有出现过流血事件,那是在其他地区出现的城管人员伤亡后,换来的"柔性管理"。创建全国文明城区的标语已经写在墙上。

  为了表达对修建磁悬浮交通线的不同意见,曾经到人民广场集体散步者,很多就是地摊的主顾们。车友会、狗友会、星星会、小区论坛等网络群体,虚拟组织,有效信息传递,社会动员,力量整合。在急速解体又迅速聚合的社会转型期,我们正经历着"待组织化"精神准备与"准组织化"行为实践,以弥补政府工作的那些缺位、越位、不到位,将政府主张化为公民意愿。

  地铁莲花路站位于中环线与外环线之间,可以代表这座以现代化国际大都市为追求目标的新城市样本。

  

  王晓明为上海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冷嘉为上海大学中文系博士后

  城市风情依旧,文化何处寻觅?

  世博会带来的不仅有好看的西洋镜,更重要的是多元的异域文化。

  上海能否抓住这一天赐良机,开始新一轮的文化复兴?

  □ 许纪霖 | 文

  十

  年以前,有一位纽约来的资深文化人,满怀对上海的各种想像,来这座城市寻找东方的纽约。最后他失望地离开了。上飞机之前,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在中国只有巴黎,而没有纽约?我理解他的疑惑是:中国有政治中心与文化中心合二为一的北京,为什么当今的上海仅仅是一个经济中心,而不复是曾经的文化大都会?

  2010年世界博览会在上海举行,令世界的目光云集于黄浦江两岸。世博会将给这座城市带来什么?会带来文化复兴的希望吗?又是什么阻碍她至今成不了纽约,也不是法兰克福?在世博会成功举办之际,城市需要反思,我们更需要想一想。

  

  计划经济留下的文化垄断

  上海文化曾经辉煌过,在上一个世纪的上半叶,曾经是苏伊士运河以东最著名的国际文化大都市,东京、香港都无法与之比肩。民国年间的中国,除了学术中心在北京,报业中心、出版中心、电影中心、演艺中心、娱乐业中心统统扎根于上海,金钱加上文化,造就了半个世纪的海上风华。

  1949年新中国在北京建都,中央一声令下,将文化中心从上海平调到北京。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三联书店、《观察》杂志纷纷北上,还过去了一大批文化精英。如今在京城非常活跃的"在京海派",就是当年奉令进京的上海文化人。尽管如此,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上海文化无论是电影文学还是新闻出版,依然有全国"半壁江山"的美誉。我经常如此向老外这样描绘中国文化精英的地理分布:一半云集在北京,其余一半中的一半在上海,剩下的25%分散在广州、成都、西安、武汉、南京、杭州等二线城市。

  上世纪90年代开始,上海在经济上二度崛起,人们对这座城市的文化复兴寄予了厚望,毕竟上海有这份传统和家底。20年快过去了,国际文化大都市没有见到,倒是民间的"上海文化滑坡"的盛世危言,至今依然余音绕梁,不仅上海与北京的文化距离没有缩小,二线城市也赶了上来,比如广州媒体的活跃与发达,已是上海远远无法与之攀比。

  为什么在上海文化与经济的发展会有如此的落差?一个城市最重要的财富是她的历史,最大的包袱也同样来自传统。上海自1843年开埠以来,形成了两种不同的城市传统,一个是1949年之前的近代文化传统,另一个是1949年之后的计划经济传统。近代文化传统形成于殖民时代,崇尚开放、自由和竞争,与国际规则接轨。上海之所以1992年之后能够迅速崛起,与这一独家的文化底色有密切关系。然而,从上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上海在计划经济时代还形成了另一种传统:封闭保守、依赖政府、崇尚权威、恐惧竞争、垄断性经营。这不仅成为这座城市挥之不去的体制惯性,也深刻渗透到人们的心理深层。

  在计划经济体制下,文化属于国家垄断,虽然近十年的事业单位企业化改革将大批传媒、出版社、剧团和作家赶向市场,但他们依然像长不大的孩子那样断不了奶,习惯于向体制内部寻租,争取补贴资助或垄断性特权。上海的大部分文化资源至今依然被事业单位垄断,文化市场的发育与活跃远远比不上北京。文化人普遍地惧怕竞争,循规蹈矩,一种典型的"事业单位人"心态。以电视业为例,过去有上视、东视和卫视三家,形成一定的体制内竞争。后来频道分工,圈定势力范围。出镜采访手里拿的话筒呈菱形三面,每一面都是不同的台标,记者却是同一个,晚上各新闻台的报道自然变成"同一个上海,同一种声音"。

  不仅节目,连人才也有垄断的传统。北京、广州的媒体不拘一格用人才,大量体制外的民营文化公司以各种方式参与节目制作。但上海媒体内部许多重要位置,其人员皆出身于上海本地的"某校某系",长年累月的近亲繁殖,形成了单一、僵化的固定风格。近20年来各地英雄豪杰、名校毕业生涌入上海,占据了外企和民企的精英层,但在文化事业单位,流行的依然是上海话。愈是接近上层,外地精英愈是凤毛麟角。

  

  "文化在上海"与"上海的文化"

  这些年中国的经济发展愈来愈呈区域经济势头,但文化发展相反。一切以国家标准为衡量尺度、以获得国家的某某奖项作为考核部下、衡量政绩的终极目标。仿佛文化与竞技体育一样,真的有一个统一的"部颁标准",可以在国立竞技场上分出高下。上海文化之所以丧失了地方自主性和内在尺度,乃在于国家行政意志大规模、直接地参与文化建设、决定文化资源的分配和制定文化竞赛规则。

  希望在于文化体制的改革。一个由国营事业单位垄断的城市,自然缺乏舒展的文化空间与繁荣的文化市场。当年上海文化独步天下,乃是因为存在多元化权力空间的租界,有着混乱却自由的文化市场,因而吸引了大批五湖四海的文化人汇聚上海。如今的上海整齐划一,管理规范。水至清则无鱼,各地文化人纷纷北上,在京城安营扎寨。北京有大批的"北漂族",全球闻名的798艺术区最初不过是"北漂族"的聚集地。但在上海没有"海漂族",不是怕在黄浦江里淹死,而是怕在上海滩上枯死。俞正声书记多次感慨为什么上海留不住马云,上海的民企做大做强何其艰难,其实文化问题也是一样。

  说"上海文化滑坡",会让一些上海人不服气,他们会拿出一串漂亮的数据和事实证明上海的文化是何等繁荣。的确,如今在上海足不出户,就可以坐看全球顶级的明星演唱会、百老汇歌剧、冰上芭蕾、F1赛车、大师网球赛、凡尔赛宫名画。特别是这次世博会,更显示出上海已经成为万国来朝的文化大码头。上海从来就是一个世界主义都市。只要是好的、有品质的,特别是西洋的、摩登的、时尚的,一律拿来主义,东西通吃。生活在上海是有福的,因为等于生活在世界,一个流动的、橱窗一般美轮美奂的世界。不过,真正繁荣的与其说是"上海的文化",倒不如说是"文化在上海"。外来的文化愈是热闹,自家的文化就愈是苍白。

  上海人的模仿能力强,但原创能力弱,这是一座没有根的城市,缺乏西安、北京那样深厚的本土文化之根。没有根不要紧,一个移民为主体的大都市可以借助外来人的多元文化,创造出杂交的城市文化。纽约是如此,民国时期的上海也是如此。上海文化海纳百川,包容万象,很难用一种确切的概念来定位,她八面来风,中西兼容。上海文化,一字以蔽之,就是一个"海"字。海何其辽阔,何其博大,容纳得了百川。百川入海之后,就不成为川,而汇合成一个文化大海。所有的地域文化和外来文明,到了上海之后,最后都一一失去了其本真性,演变为同一个"海派",所谓海派西餐、海派西装、海派英文(洋径浜英文)、海派川菜、海派京戏,等等。

  今天的北京容纳得了异己,各种地方文化可以在京城以原生态的方式独立生存,相互独立,又彼此竞争,成就了文化大都市的多元繁华。但上海城市的文化向心力太强,各种亚文化来到上海之后,都被都市性的上海文化改造同化,多元逐渐趋同,逐渐失去了其多元性,呈现出同质性趋向。上海文化的缺点是没有特点,没有独一无二的东西,一切都似曾相识,又有点陌生;但另一方面,没有特点本身,又是上海的最大特点。上海文化若不深入开放,大力吸引和留住外来文化人,她的"没有特点的特点""缺乏多元性格的单一性"将进一步恶化,最终毁了上海文化本身。

  这几年的上海"文化危机",另一种表现是上海话的危机。语言是存在的家,本土文化的生命力存在于地方方言之中。多少年卓有成效的普通话推广,已经使得年轻一代上海人不会说或说不好上海话。与广州不同的是,上海话如今在公共空间被全面禁止,惟独保留的是电视台的沪语节目"老娘舅",但其庸俗和琐碎,令稍有品味的家长们不敢让孩子观看。普通话是一种人造语言,缺乏日常生活的生动表现力,当上海小孩子习惯于使用僵硬的人造语言时,也就创造不出真正具有地方韵味的上海文化,难以与京片子文化、东北话文化、西北风文化和粤语文化相匹敌了!

  

  "大上海"与"小市民"

  朱镕基当上海市长的时候,给上海人下过一个断语:"上海人精明而不高明"。上海人即使从世界范围来说,也是一等聪明之人,见世面,会算计,浑身充满着城市人的机灵劲。

  上海的最成功之处,在于抓住了时势。上海人是最懂得时势的,识时务者为英雄。上海作为一个相对来说缺乏历史和文化根基的现代都市,其立于不败之地的法宝便是顺应时势,不断求变、求新。上海人无论出国,还是到外地,适应环境的能力,永远是最强的,不会固执于某些理论的教条或传统的伦理,总是在夹缝中求生存,图发展。生存也好,发展也好,个中的秘诀就是不断求新,求变,与时俱进。上海人很少恋旧,拘泥于传统,对新的东西、新的观念总有跃跃欲试的兴趣,总是愿意走在时代的前面,喜欢把握潮流、领导时尚。

  上世纪90年代之后,上海的与时俱进更是发挥到极致,所有的文化、观念、建筑与商品,都要同全世界最先进、最时髦的水准接轨。这种精神,成就了上海的摩登、时尚和辉煌,也使得上海文化流质易变,缺乏底蕴;灵活有余,定力不足。有见世面、识大体的聪明,而缺乏北方古城那种自信、稳重的气象。

  我在大学任教近30年,发现新一代上海出生的年轻学生,只有两种类型:要么是超一流的,要么是三流的。前者是少数,他们见多识广,有宽广的胸怀,又具有理性与实干精神,如同姚明、刘翔这几张城市名片一样,即使拿到世界上去比,也是超一流的人才。遗憾的是,大多数上海学生自小在父母庇护下长大,生活环境比外地同学优越得多,胸无大志,不思上进,小富即安,只求毕业之后在上海求一个太平稳当的职业,婚房由父母首付,气象格局小得不能再小。

  不仅学生如此,学者也是如此。上海学者大部分只关心眼皮底下、苏州河边那点琐碎小事,课题立项多为地方性主题,观点面面俱到,四平八稳,政治永远正确,学术不知所云。今天的上海人不像他们的前辈,缺乏的是文化冒险精神。上海时尚,但不前卫;上海叛逆,却不偏激。城市精神中的中庸性格,淘洗了那些偏激的传统,留下了中间的市民文化和小资文化。市民阶级是务实的,因为不偏激,不走极端,那些真正有大才气、大制作、大疯狂的传世之作,很少诞生在上海,上海文化被中庸、被平面化了。在民国时代,上海文化有多元的两歧性趋向,既有布尔乔亚的中产阶级保守传统,也有波西米亚的左翼激进文化,两者形成上海历史传统中的可贵张力。如今时光岁月磨去了上海人的锐气,只剩下温吞吞的中产阶级文化。

  这种中产阶级文化是彻底的世俗化和去政治化的,远离政治的公共领域,紧贴市民的日常生活。在上海,与时尚、休闲、饮食有关的报刊特别繁荣,办得也特别出挑,雅中有俗,俗中见雅。上海文化的主流是市井中的市民文化和洋房里的小资文化,这两种文化之间并没有绝对的界限。

  余秋雨和周立波是上海文化的典型代表,一个代表小资文化,另一个代表市民文化。上海人的优点和缺点都在他俩身上有所体现。上海文化正出现一种虚饰化与粗俗化的趋势,余秋雨小资风格的文字,愈来愈缺乏真实和真诚,内中充斥着虚假、做作与拙劣的卖弄,然而在上海,余氏作文竟然成为语文老师倾力推荐、中小学生竞相模仿的应试范本。周立波的"海派清口"与他的老师周柏春比较,已经失去了老上海话中那种淡淡的儒雅,而多了一点油滑气,上海人挟洋自重、自以为是的文化傲慢也在"海派清口"之中暴露无遗。

  "大上海","小市民"。作为中国最大、世界一流的工商业大城市,上海假如不能像纽约那样同时成为文化大都会,恐怕永远摆脱不了世人的讥讽。世界博览会给上海带来的不仅有好看的西洋镜,更重要的是多元的异域文化。上海能否抓住这一天赐良机,痛下决心,开始新一轮的文化复兴呢?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

  繁华今昔

  具有159年历史的世博会来到上海。它值得我们珍惜。

  1843年上海正式开埠,从此进入历史发展的转折点,从一个不起眼的渔村朝着远东第一大都市挺进。而自1851年的伦敦"万国工业博览会"开始,世博会成为工业化国家展示甚至炫耀最新技术的舞台。进入21世纪后,世博会开始转向关注城市化进程中出现的问题。如何构建美好的城市,不仅是上海世博会关注的主题,也是整个中国社会迫在眉睫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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