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兆栢 牛皮龟背型戏箱

　　从2001年起，八和会馆连同荔湾区档案局、文化局等单位对恩宁路及其附近街区散布的粤剧名伶故居展开调研。历时八年的调研报告粗略估计，恩宁路、多宝路、逢源路、宝华路一带有上百间粤剧名伶的故居。靓少佳、郎筠玉伉俪住昌华新街；芳艳芬住蓬莱路；红线女住吉祥坊；罗品超住在龙津西路……

　　但随着城市改造的提速，大量未开发的伶人故居逐渐遭破坏。如今拆迁面积达到11.3万㎡、散落着大量的粤剧伶人故居的恩宁路地区，目前规划仅保留开发三处名人故宅：八和会馆、銮舆堂与李小龙祖居。

　　銮舆堂永远荣誉会长叶兆栢，是粤剧小生张活游的女婿，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就居住在张活游买下的十六甫西二巷小洋楼里。如今张活游故居也面临被拆，对此叶兆栢感到非常遗憾，他说：“八和会馆就像一个蟹壳，旁边的伶人故居就像是蟹爪。”只是，蟹壳还在，但那些蟹爪呢，却不断地变成了残垣断壁，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当越来越多的粤剧名伶故居被拆掉，我们还能找到你——那些曾经属于粤剧的辉煌与记忆么？

　　张活游故居 中西合璧的建筑艺术

　　张活游，是著名粤剧小生。原名张干裕，广东梅县人。他是广州八和会馆“粤剧人才养成所”第二届的毕业生，曾在白玉堂的“兴中华”粤剧团当正印小生（第一男配角）。1939年开始投身电影界，以男主角身份演出第一部作品《大破铜网阵》。香港沦陷期间，以四处演出粤剧维生，抗战胜利后，又重返香港从事电影工作。他和吴楚帆、张瑛、李清并称为当年香港粤语电影“四大小生”。他曾在香港拍戏230多部，并创下过东南亚的票房纪录。

　　张活游故居位于十六甫西二巷23号，这是一座两层半的小洋楼，故居购买于上世纪的1950年。张活游定居香港后，小洋楼便交由女婿叶兆栢居住代管。

　　小洋楼的外观已经古旧剥落，但当叶兆栢领着我们走上窄小的楼梯进入二层房厅时，却是一番别有洞天的漂亮。叶兆栢说，文物保护专家、岭南建筑研究所主任汤国华曾两次造访这房子，说这是中西合璧的艺术品，既有很典型的中式建筑元素，也有很西式的建筑风格，秋千窗、眼睛房、两个对流的天井、琉璃玻璃碎烫水泥墙，更经典的是，张活游在1950年乔迁这座新居时搬入的整套昆甸木家具、进口的鳞皮玻璃、昂贵的柚木地板等均一一保留。另外，在一楼的储藏室里，还留有张活游用过的戏箱，1米宽，80厘米高，牛皮龟背型，既不容易损坏，也防水。叶兆栢说：“我今年73岁了，而这个戏箱，比我年纪还大，是真正的老古董了。”

　　叶兆栢还告诉我们：“自从1960年住进这房子，到如今已经有51个年头了，但我却没把房子装修过，依样保持着50年代刚搬进来的风貌；我不装饰，是因为这座房子的家具都是张活游从香港买回来的，这房子风格也是张活游喜欢的，既然都是主人花了大心血留下来的东西，那我应该更要加倍珍惜才是。”

　　虽然房子有些古旧，但叶兆栢说，他自己一直喜欢住这里，一是因为这房子是他岳父的财产；二是自己在这房子已经住了半个世纪，已经有很深厚的感情；三是这房子还很坚硬、牢固，而且非常有艺术价值与历史价值；四是这里一带从来就是粤剧交流的频繁场所，看戏做戏都方便。

　　我问起为什么当年有那么多粤剧名伶喜欢在这一带买房子？叶兆栢说，因为八和会馆就在恩宁路，恩宁路一带“群星耀八和”的兴盛局面发生在抗战胜利以后。当时流离海外的粤剧伶人陆续返回广州，相聚“八和”，八和会馆重新发起会员登记。为了便于行业的交流与联系，伶人便在八和会馆周边置产的风气也随之兴盛。当时，10个粤剧名伶，就有9个是住在八和会馆附近的，而买不到房子的，也会在周边租房居住下来。然后，叶兆栢还用了一个形象生动的比喻——“八和会馆就像一个蟹壳，旁边的伶人故居就像是蟹爪。”

　　不过，可惜的是，现在这个张活游的故居却面临被拆，2009年1月21日，荔湾区国土房管局一纸公告，将这栋房子“代管”。据规划图公示：张活游故居将推倒，原地复建新的西关大屋，或改造成一片绿地。叶兆栢说，看到这个公告，心里着实不是滋味。其实，现在这个房子还很好，其艺术品质与历史价值也很珍贵。他还告诉记者说，中山大学教授李以庄听闻张活游故居即将拆除的消息，便呼吁：如果能以八和会馆为中心，利用周边的旧居串起一个粤剧文化带，才是广州老西关作为“粤剧曲艺之乡”的“靓名片”。而曾经两次来参观过此房子的汤国华则说，这房子还可以用50年。

　　叶兆栢还告诉我们一件事：“去年，楚原（张活游的次子，是香港名导“白头佬”，曾执导《爱奴》和《七十二家房客》等）的一位大学同学来这房子找我，这位同学现在中山大学当老师，他说他怕我和楚原失去联系，便特地来此想把楚原的联系方式告诉我。这位同学读大学时经常来这栋房子找楚原玩，所以，他很容易记得房子在什么地方。当时，他对我说了那么一句话——只要这个房子没有被拆掉，永远就能找到你！”

　　只要这个房子没有被拆掉，永远就能找到你！——只是，在城市改建的过程中，越来越多的粤剧名伶故居已经面临被拆，“八和会馆就像一个蟹壳，旁边的伶人故居就像是蟹爪”。如今，“蟹壳”还在，但那些“蟹爪”呢，却不断地变成了残垣断壁，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当越来越多的粤剧名伶故居被拆掉，我们还能找到你——那些曾经属于粤剧的辉煌与记忆么？

　　靓少佳故居 八角亭上唱戏文

　　靓少佳在粤剧界有“奇伶”之誉。原名谭少佳，字春田，祖籍广东南海县，1907年出生在广州黄沙昌善北街。幼年随父亲谭杰南（艺名声架南）在新加坡学戏，习小武。曾在人寿年、胜寿年等大班担任正印小武达二十余年。在省港澳以及美国、东南亚均享有声誉。靓少佳的表演艺术熔冶南、北于一炉，尤善于武戏文做，长靠、短打、蟒袍、官衣等行当均能胜任。靓少佳在舞台塑造了好多艺术形象，其中《西河会》的赵英强、《拦江截斗》的赵云、《夜战马超》的马超等尤为同行及观众所称道。

　　靓少佳故居位于昌华新街29号。1952年，靓少佳夫妇买下此屋，并在此居住。1982年靓少佳去世后，其妻郎筠玉也搬出了此屋。

　　我们前往采访时，昌华新街29号沿街一带正在修路，与旁边的其他房子相比，29号的房子显得极具独特韵味。该建筑坐东向西，楼高两层半，是砖混结构。房子虽然看起来有些古旧，但处处透出一种精致与华丽：圆拱型的西式窗，朱红色的木头，既典雅又富丽。门口摆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花盆，墙上还有些攀岩植物，我低头探寻，才从植物掩映处看到两块小门牌号：右边为29号，左边为29-1号。门口有朱红色的铁窗，沿着铁窗往里看，看到了两个门，左边是黄色小门，右边是绿色小门，两个门都紧闭着，给人一个印象，这故居似乎已经被分开成两半。

　　四处望望，我看到斜对面不远处有个花白头发拄着拐杖的老人，便走过去询问起来。老人很热情，说自己姓梁，就住在昌华涌39号，当年这昌华新街街口的房子还没建得如此密集的时候，他坐在家门口就能看到靓少佳的屋子。他经常能看到罗品超、罗家宝等大老倌们在暮晚时分来靓少佳家串门，非常热闹。

　　梁伯一边说，一边拄着拐杖和我们走到靓少佳的故居前，然后他用拐杖指着楼顶上面说，以前这屋顶的天台上还有个八角亭的，但现在只留下了栏杆，八角亭却不见了。当年靓少佳和他老婆郎筠玉以及罗品超等一帮大老倌们在八角亭上唱戏，看我们这些邻居在楼下走过，他们会很热情地喊道：都上来看戏呀。偶尔也有邻居真的上去看戏，梁伯说自己也去看过，想起来，那种场景真让人难忘。

　　“可惜，现在这房子很寂寞了。”梁伯叹息着说，然后他指指那两个小门，“这房子有一部分早已经卖掉了。你看到了吗，从右边绿色小门进去的那部分房子就是已经卖掉的，而左边黄色门口进去的部分房子还由靓少佳的儿子接管着。老爸叫靓少佳，所以我们都叫靓少佳儿子为少少佳。少少佳早已经居住在国外，很久才见他回来一次。我记得前几年他还回来过，当时还很热情地和我打招呼呢。”梁伯还说，现在他的腿脚也不灵便了，上戏院看戏更难了，他还真怀念当年那些大老倌们在靓少佳这栋房子的八角亭上唱戏的胜景。不过，还好的是，靓少佳居住过的这座老房子还保留着，经常望一望这栋房子，心里就觉得挺温暖的。

　　李海泉故居 一个被人淡忘的名字

　　说起李小龙，谁人都知道。所以，一提西关，几乎都知道有个“李小龙故居”，具体就在恩宁路永庆一巷13号，距离粤剧会馆八和会馆也不过几十米距离。但是，叶兆栢说，这房子是李小龙的老爹李海泉买的，只不过是李小龙的名气太大了，大家都叫成了李小龙故居，其实，应该叫李海泉故居更名副其实。

　　李海泉是粤剧名丑生，曾经和廖侠怀、半日安、叶弗弱合称“粤剧四大名丑生”，擅演“乞儿戏”，拿手好戏是“打劫阴司路”、“乞米养状元”等。1941年在香港沦陷后李海泉与一批粤剧名伶去了美国，1945年抗战胜利回国，开始“蹿红”，名震省港澳。随后在广州恩宁路永庆一巷买下这处房屋。当时他还组织了“锦添花”粤剧团，1947年还在广州演过“六国大封相”。李小龙有武功表演底子，受其父很大影响。

　　恩宁路永庆一巷13号，坐南朝北，一正一偏布局，深三进，总面阔8米，总进深约21米，占地面积200多平方米，建筑面积约400平方米。砖木结构，硬山顶，青砖石脚，西关大屋建筑风格。

　　如今李海泉故居已经被围在广州荔湾西关培正小学内，要参观，必须要进学校才能看得到。我们先和学校的保安打了声招呼，他就让我们进去了，也许保安也很习惯记者去参观这个故居吧。入得校门，一路寻去，只见坐落在操场跑道的旁边，三座直排成型的白墙红瓦房，挺古朴的，也挺抢眼的，那便是李海泉故居了。

　　学生们都在上课，房子周围很安静。白色的墙壁残留着乌黑的水迹，墙角下长满了爬墙植物，屋顶有些地方已经掀开，还长着一些杂草。朱红色的大门贴了封条，上面写着“故居文物”几个字。门口里长著几株不知名的矮矮的植物，与紧闭的大门相互对望着，越发增添了一些寂寞与惆怅。

　　我们站了好一会儿，四周依然是静悄悄的。往回走的时候，碰到一些学生，问起这个故居，很多都说只知道李小龙，不知道李海泉。出得门来，再问保安，这故居一直没开放过吗？他摇摇头说，不清楚，应该没有吧。不过，有关新闻报道说，恩宁路最新规划改造方案圈定这个故居与骑楼等建筑是重点保护文物点，而且会将其开发成李小龙祖居纪念馆、医武馆等。只是，当这些建起来之后，也许粤剧名丑李海泉的名字，更是在人们的记忆中渐行渐远了。

　　芳艳芬故居 变身之后的惆怅

　　有粤剧“花旦王”美誉的芳艳芬，原名周仕东，出生于恩平歇马乡（今东成镇）南坑垄村。1925年，随母移居广州。1932年刚满10岁的她，就进入当时著名的国声剧院。11岁便与红线女进入胜寿年粤剧团。此后，她随名伶卫少芳、马师曾等边学边演。从16岁开始，便担当了省港名班正印花旦，成为粤剧新秀。后自创“芳腔”，形成了独特流派。

　　寻找芳艳芬的故居，颇费周折。先是在采访叶兆栢老师时，打听清楚了位于蓬莱新街口处附近，结果一路寻去，问了无数的老人，却没人清楚是哪一栋。后来，只好折回八和会馆询问，结果他们只告诉我们从蓬莱新街左手边大约走三个巷口就到了。结果转来转去，又问了好多人，还是不清楚。后来好在一个大妈还算讲清楚了，是在蓬莱新街40号。

　　当我们找到40号时，只见房子已经变成了红色砖格子的两层半新楼，一看就知是曾经翻新过的，已寻不着多少岁月的痕迹。大门开着，往里一望，屋里摆满了麻将台，有个阿婆正在忙着收拾散乱在台上的麻将。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想来打麻将的人已经回家做饭去了。走进去问阿婆能不能参观一下？阿婆说，就只有麻将台，有什么好参观的呀。我望了望屋子四处，看见正对大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荔湾区多宝街恩宁社区居委会老人活动中心”。

　　我觉得这麻将和粤剧怎么看都有些隔阂，赶紧问阿婆，这里以前是不是芳艳芬故居？阿婆摇头说，不知道呀。从屋里出来后，我又找旁边的两个大妈询问，大妈们说，对呀，这就是“花旦王”芳艳芬的故居，早就改成老人活动中心了。

　　望着这从建筑风格到内容都变身后的芳艳芬故居，还真是不由得人不惆怅。不知道，当老人们打麻将的间歇，会不会偶尔也哼上一段粤剧？1分2分3分4分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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