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丑陋的中国人》时,我也是个“愤青”,我把柏杨视为同类。但是后来我不再是“愤青”了,新一代“愤青”上场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接过我们的旗帜,不。我发现“老愤青”与“新愤青”本质不同,前者自我批判,后者自我陶醉;前者对内,后者对外。
柏杨也曾是热血青年。他甚至曾经将“爱领袖”当做“爱国”,把“国”与“党国”混为一谈。他崇拜蒋中正,“七·七”国难后,他参加三民主义团,宣誓“愿为领袖活,愿为领袖死”。他也曾担任蒋经国文艺部队“中国青年写作协会”总干事,参政议政。后来他醒悟了,于是以“侮辱元首”的罪名被投进了监狱。第二次被投入监狱,甚至被罗列了大量的罪名:“思想左倾”、“假事自诬”、“为匪作文化统战工作”、“有明显意图以非法之方法颠覆政府”……因此被狠判了12年。这给我们启示,我们可以原谅一个知识分子在追求理想过程中犯了失误,但是不能原谅他的依附。
有人问柏杨的文学成就如何?我想,这问题对柏杨是不重要的,因为他已经占领了文学制高点,那就是自由、独立的思想。特别是杂文,没有思想的文字是伪文字。他没有必要跟所谓的“文学”套近乎,跟这“文学”走得太近,倒是危险的。我特别赞同柏杨审视“礼义之邦”的毒眼:“爱国之士最喜欢自诩中国是礼义之邦,我想仅看纸上作业,古书上说的多啦,中国固是礼义之邦。但在行为上,我们的礼义却停顿或倒退在一片蛮荒阶段。”我甚至怀疑,所谓那些“中华民族优良传统”,其实只不过是一种提倡,未必就是已经做到的事实。
不过我也曾腹诽过柏杨,作为一个学者,学术水平值得怀疑。按当今“学术规范”的标准,他的研究是偏颇的,论证是欠讲理的,结论是不客观的。这说明了我的成熟,说明了我们国家的成熟。但是在经历了如此“成熟”之后,看到那么多太“学术”的“学术”,我又宁可看到柏杨式的不客观,乃至不讲理、偏激。鲁迅说几千年中国历史是“吃人”,无疑是偏激的,但是对一个被强大历史惯性所裹挟的民族,对一群叫不醒的慵懒的国民,那是一种棒喝。假如鲁迅客观说中国历史有精华,也有糟粕,那么他们就会想:反正有精华,继续沉睡下去;学者们也会继续咀嚼其中的毒素,乃至咀嚼出了于丹那样的“学术”来。特约撰稿 陈希我(作家)1分2分3分4分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