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瑾

　　随着2010年世博会的开幕，曾经的远东第一、全球第二大城市上海重新吸引了世人目光，与此同时，关于近160年来上海现代化历史的诸多梳理亦应运而生。

　　作为一名前美联社和《时代》周刊的摄影记者，以及迄今唯一一位华裔普利策新闻奖得主、转型媒体管理多年的刘香成，仍旧选择用自己驾轻就熟的视觉艺术，用一本名为《上海：1842—2010，一座伟大城市的肖像》的图片集来审视上海，讲述上海。

　　刘香成说，作为最能代表现代中国特质的城市，上海跨越三个世纪的历史，基本上“为中国现代化进程画了一个句号”。

　　“被动的开始”

　　上海故事千头万绪，并不易讲。

　　“她俗艳，然而美丽；虚荣，但又高雅，中国与外国的礼仪和道德相互碰撞，东西方的最好与最坏在这里交融。”这段话来自76年前出版的一本旅游指南，“她”指的自然是上海。直到今天，外界对这座东方大都市仍旧有着诸多想象与偏见。

　　“确实，上海故事很难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刘香成说。

　　在400多米高的上海环球金融中心内柏悦酒店里，顺着这位有一头标志性白发的老报人的视线向窗外望去，眼前的陆家嘴高楼林立，而远处的黄浦江两岸，那场中外瞩目的盛事即将拉开大幕。

　　1976年5月，在香港长大并游学海外的刘香成成年之后第一次回到内地，踏足的第一个城市就是上海。在他印象中，如今通宵不眠的南京路，那会儿晚上八点之后就几乎不见人影，而黄浦江东岸，似乎大部分还是一片农田。而他到上海遭遇的第一个重要事件就是人们上街游行，让他意识到，“政治已经渗透到中国人的血液里了”。

　　上海是他辉煌新闻生涯的起点，也是他观察和记录中国改革历史的第一步，尽管日后他的足迹遍及中国内地，又走过苏联、印度、韩国、阿富汗等世界热点区域，但第一次总是令人难以忘怀。

　　如同中国的三十年经济奇迹困扰着外界一样，如何开始讲述上海，也一度令刘香成感到犹豫。

　　偶然之间，刘香成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当时他在英国的怡和洋行总部寻找图片，无意中发现一幅铜版画，静静地挂在他身后的墙上，几乎被他忽略。这是一幅描述《南京条约》签订场景的版画，那一年是1842年，早于世界上第一台相机诞生一年。

　　“两国要员们似乎是在英军旗舰康华丽号富丽堂皇的舰长舱内品茶闲谈。船上的一只狗舒适地蜷缩在代表们脚边，它的出现似乎驱散了所有可能的不愉快乃至敌意。定格于此的是中方体面的屈服，看上去颇为可信。”后来成书的《上海：1842—2010，一座伟大城市的肖像》中如是描述这幅版画。

　　刘香成猛然意识到应该回到最初，回到上海开埠的日子，“这个日子成为上海世界化历史的起点。”然而，正是这个刘香成所谓“被动的开始”却促成了上海现代化的今日，也是中国屈辱而敏感的近代发端。

　　平静的讲述

　　“世博促成我去关注上海的历史，否则很难想到要做这样一件事。”刘香成把自己对于上海的讲述看做一种机缘。

　　早在2003年，上海申博成功不久，上海联合企业馆组委会邀请刘香成担任策展人，由此他萌生了出版一部关于上海历史摄影集的想法。

　　2008年北京奥运会之际，刘香成出版《中国：一个国家的肖像》，颇受海外关注。从讲述一个国家到讲述一个城市，刘香成不断自问：“上海将怎样讲述一个关于今日中国的故事？我们要用怎样的框架来建构这个故事？”

　　幸运的是，他得到了上海世博主办方、上海图书馆、上海档案馆及玛格南图片社等诸多机构支持，得以便利接触很多罕见资料。最后他选取了500多幅珍贵的历史照片及当代杰出摄影师的作品来呈现这168年的上海，书中致谢名单几乎写满一页。

　　以描写中国而著称的美国作家赛珍珠曾经说，要想懂得今天，就必须研究昨天。这让刘香成受益匪浅。他尤其赞同上海社科院院长熊月之的看法，刘戏称之为“修正主义”的历史观点。

　　熊月之认为，现在中国人研究上海100多年历史，并没有把所谓西方帝国主义的所有东西完全抹掉，而是用一种比较平淡的态度去考虑上海，去思考早期来上海的欧洲人以及他们所做的事情，哪一些是值得肯定，哪一些需要否定。

　　这种态度也与刘香成完成这本摄影集的心境一致。他说，整个编辑过程自己都很平静。更进一步来看，这也成为刘香成对中国未来转型的期待：一方面，正在崛起的中国试图对外展示自身，这种焦虑可以理解，另一方面，他也希望中国人能够对自身历史有更多理性的认识。

　　“历史不是说什么是新闻，什么是艺术，什么是概念，它更为复杂。”刘香成沉吟了半刻，“澳大利亚总理最近的演讲中提到一点，中国如何对待它的历史，将会影响中国将来如何发展。这太重要了。”

　　上海之所以那么上海，在刘香成看来，更在于上海可以看做是中国现代化的缩影。正如这本影集的序言中所说，“上海是撬动中国与撬动中国和世界之间关系的一个支点”。

　　与“中国速度”的焦虑与急躁相比，刘香成把自己展示上海乃至中国的行为比作像剥洋葱，慢慢一片片剥下去，过程由他层层展示，结论则完全开放。

　　从对上海历史的平静理解开始，或许可以打开对中国未来的更多想象，“句号”之后，新的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就像刘香成常用的那个精妙的比喻：中国是平静水面上的鸳鸯，在不变之中酝酿激变。

　　刘香成（Liu Heung Shing），1976年开始担任《时代》周刊摄影记者，1978年派驻北京。1981年进入美联社后，在全球各地任职。1992年获普利策奖，成为目前华人唯一获此殊荣者。现为2010年世博会上海企业联合馆策展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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