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向文明

　　押沙龙

　　卢梭写过一本《忏悔录》。很多人莫名其妙地说这本书“惊人的诚实”，是“有史以来最坦率的一本自传”。其实它既不诚实，也不坦率，充满了臆想、自恋和文过饰非。真实的卢梭品德败坏、极端自私。华伦夫人是他的情人兼恩人，曾长期供养他。后来华伦夫人穷困潦倒，不得不向他求援。可是卢梭没有给她一分钱，任凭她慢慢饿死。卢梭还把自己的5个孩子统统送进育婴堂，就像扔掉了5个垃圾袋。

　　卢梭特别偏爱“高尚的野蛮人”。根据他的说法，这些“野蛮人”在吃饱了以后（！），对世界充满善意，远不像恶毒的现代人。他们不读书不看报，自由豪迈，完全没有被现代文明所毒害。

　　——这完全是谎言。

　　新石器时代的人类开创了文明。在历史上，从没有过如此伟大的事情。这些“野蛮人”对人类的贡献，只有公元1800年左右的英国人差堪比拟：前者创造了文明时代，后者则创造了工业时代。但是，这些人完全不像卢梭胡诌的那样。首先，这些人很难吃上饱饭。而在他们吃饱了以后，也和现代人一样有各种邪恶的冲动，各种疯狂的迷思。而且他们毫不自由。

　　进入新石器时代的标志有三样：磨制石器、陶器和农业。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农业。农业的出现是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彻底改变了人类的进程。

　　从狩猎——采集过渡到农业，是一个很漫长也很复杂的过程。专家们对此聚讼不休。每隔一阵，他们就要抛出一个理论，然后在学术会议上吵闹一番。前前后后他们攒了十几个理论，凑在一起，蔚为大观：最佳觅食理论、核心区域理论、绿洲理论、宴享理论……名字透着学术，听着都很享受。但有那么多理论，正说明这些理论不那么顶事。真管用的话，一个就够了。

　　但无论如何，专家们揭示了一个让人震惊的事实：农业革命曾给人类带来过巨大的苦难。

　　我们曾经被灌输过一种想法：农业对原始人是个极大的福音。原始人也许会拗于成见，排斥农业，就像小孩子不肯吃菠菜一样，原始人嘛，就像一群傻瓜，不知道什么东西对自己好。时代会逼着他们做出正确选择，就像我们的领导喜欢逼农民致富一样。

　　但这完全是胡说（我不是说我们的领导）。新的研究已经推翻了这个说法。狩猎——采集者很早就懂得了农业的原理。但他们用了上千年的时间，才慢慢地接受了农业，变成了农民。他们这种排斥并不奇怪——奇怪的倒是他们为什么没有排斥到底。　

　　专家们曾对非洲南部的昆人做过详细调查。昆人是一个狩猎——采集部族。他们每周的工作时间是15~20小时，而获得的食物远比附近的农民更均衡，更富有营养。在昆人总人口中，有大约10%的人可以活到60多岁。这个指标超过了村落里的农民。到底谁更幸福呢？先进的农民，还是落后的昆人？这真是一个让人迷惑的问题。

　　当然，昆人不能代表全体狩猎——采集者。但是，大量考古证据里反复验证了一个事实：原始人转变为农夫后，个头变矮了，体质变坏了，吃的东西质量变差了，过劳死的增加了。一句话，他们生活质量严重下滑了。

　　这个结论跟我们原来的猜想大相径庭。

　　那么问题就出来了：既然这样，狩猎——采集者为什么变成了农民？为什么昆人成了少数，而农民成了多数？

　　答案很简单：农业可以供养更多的人口。

　　狩猎——采集者的小天堂里有一个很大的缺陷，就是出产不多，养活不了多少人。有人做过估算，对于原始狩猎——采集经济而言，养活一个人需要2.5平方公里的土地，相当于三个半故宫的面积。因此，狩猎——采集者只能是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团体。为了限制人口增加，昆人习惯杀婴。在小天堂的背后，是无数刚生下来就被淹死扼死的婴儿。

　　农业可以让这些婴儿活下来，让人类的群体繁荣昌盛，成倍的扩展。新石器时代的人们渐渐开始拿起锄头，为自己的孩子争取活下来的权利。但是这个过程充满了痛苦和迷惑。农业和狩猎——采集进行过激烈的拉锯战。有的时候，农业甚至会被完全放弃，原始人重新回头去狩猎——采集。但是最终，农业全面占据上风。昆人那样的狩猎——采集者退到了边缘地区。

　　《圣经·创世纪》里，亚当夏娃被逐出了伊甸园。上帝对他们说“你必终生辛劳才能获得食物。你必汗流满面、才得吃食，直到你归于尘土。”这个故事是农业革命的隐喻史诗。狩猎——采集者失去了他们的伊甸园。他们要在大地上辛苦谋生，生儿育女。当他们回首往日天堂，在那里天使手握烈火炽剑，守卫大门，他们再也无缘进入，不知他们内心深处，是庆幸，是心酸，还是一声唏嘘？

　　农业革命大致有三个独立中心：中东、中美洲和中国。举其大端，中东贡献出了小麦和大麦，中美洲贡献出了玉米，而中国则贡献出了小米和大米。这三个中心里，起步最早的是中东。

　　农业革命导致了人口爆炸。100万年前，世界总人口最多有一万多人，而到了公元前8000年左右时，人口已高达600万。从这一刻开始，人类义无反顾地走上了文明之路。

　　一万年前，农业革命开始启动。

　　八千年前，城镇四处涌现。

　　六千年前，文明开始萌动。

　　四千年前，大帝国在中东崛起。

　　人类社会开始变得空前复杂，出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事物，请看下节——《巨石阵·上》。

　　押沙龙，20世纪70年代生人，著名网络作家，民间研究学者，专著《出轨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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