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天:莱昂内拍的电影背景基本上都是在美国发生的。有没有一种可能,中国导演拍的全是美国背景,但是实际上背后的文化理念是中国的?
阿城:这不可能,你已经拿不出来自己的文化了,我们现在变成了“邯郸学步”,西方的步子你没有学会,而自己的步子也忘了,你连跟他对话的资格都没有。而真正的文化是,你能够摆脱自己的文化对自己的异化,看到人类的本性,这是莱昂内最可贵的一点。你说,我们中国文化很牛,人家会说,那你给我说说人类最本性的是什么东西?你能不能摆脱文化对你的异化?
雷天:但实际上,文化是脆弱的东西。
阿城:对,因为文化是后天的东西,它针对的是我们人的动物性。人不能像禽兽一样,必须得有一个“礼”的东西来限制你,你一旦把“礼”这种文化的东西变成了内化,将来碰到一个事情,就会像本能的反应一样,我不敢做,或者说我有怜悯心。暴力片有良好的娱乐价值就在这儿,他在电影中能释放,老子在街上不敢开枪打你,我看电影,“啪!”打得准,脑袋开花。隔着艺术的栏杆,我们希望看到狮子,没有这个栏杆,我们希望看到绵羊。这时我们在街上走,大家都是绵羊,但是有一个艺术的栏杆的时候,我们希望看到狮子。越是“礼”严重的地方,像日本这样的地方,自我的压抑是没完的,日本是全世界色情片拍得最好的,他就是把动物性的这个东西释放出来。如果你在一个武化的国家,在生活中就能直接释放的话,暴力片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