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天:意大利有很多导演效仿莱昂内拍西部片,莱昂内很不满意,就说是“生了一堆很不肖的孩子”,因为这些模仿之作好像都只是讲故事。
阿城:我们为什么一定需要深层次的思考?这个和电影的本质是不和的。
雷天:您觉得电影的本质是什么?
阿城:就是娱乐。
雷天: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莱昂内在思想和娱乐间找到了一种协调。
阿城:我们一直把娱乐的价值降得很低,所以才产生了那么多的矛盾。欧洲电影后来为什么市场越来越不好?就是知识分子过早地介入了电影。其实莱昂内说的那些意大利的很烂的戏是非常非常好看的,但这个东西因为没有阅读价值,就应该被扫到历史的垃圾堆里去?这个是话语权的争夺问题。
雷天:看莎士比亚戏剧,是当时那个时代的娱乐。我们现在这个时代的娱乐片与莎士比亚时代有什么区别?
阿城:莎士比亚的戏不是给贵族看的,是给平民百姓看的,所以他的剧本里脏话很多,这是第一次颠覆贵族语言。莱昂内要拍的意大利西部片也是要从情节上颠覆原来传统西部片的神话。莎士比亚所讽刺的对象,都是以“剧场交流”来实现的,有很多像郭德纲、周立波的演出,再往前推,《荷马史诗》也是这样的,英雄是不完美的,他们有非常多的像“脚后跟”(阿喀琉斯之踵)这样的弱点。
雷天:娱乐是不是也有一个等级差别?
阿城:这差别不能说成是水平很差,是质量很差。商业的东西我们千万不要忽视。比如商业电影其实是提供了高质量的娱乐,因为商业不太敢骗人,反而艺术片容易骗人,商业是什么?他画牛,谁都见过的,你稍微有闪失了,人家说这个不对;但是艺术说这是我的内心,我怎么知道你的内心?画鬼容易画牛难嘛。弗洛伊德讲,只要是一个人,不管他是什么阶级的,他天生能判断哪个是能娱乐到所有感官的。那么,我们可以说娱乐片真的是有益于人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