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危机阴霾尚未散尽,中国经济却已步入新关口, 4月15日,国家统计局公布一季度宏观经济数据,国内生产总值同比增长11.9%,比上年同期加快5.7个百分点,而一季度房价同比上涨11.9%创下十年最高。
4月17日,国务院下发《关于坚决遏制部分城市房价过快上涨的通知》(简称“国十条”),坚决遏制部分城市房价过快上涨,切实解决城镇居民住房问题,促进民生改善和经济发展。4月19日,A股市场闻声大幅下挫。
在此番房市调控“组合拳”出台的当口,中国宏观经济运行处于何种态势?部分地区房价“虚火”的背后推手是什么?“国十条”的调控效果能否持续?……4月21日,本报记者专访了江苏银监局局长于学军。
2009年6月份,于学军曾给中国宏观经济政策开出“六味药方”(详见本报2009年7月15日、20日11版连载《以防御性策略应对全球金融危机》), 指出“制定长期稳定的房地产市场政策,切不可短期化和功利化,着眼点应放在居民的真实住房需求”。
去年12月份,于学军明确提出,中国宏观经济的主要矛盾已不再是(保)增长问题,而是流动性过剩与资产严重泡沫,以及与此相关的通货膨胀问题。
4月21日,于学军再度指出,中国经济已向着偏热的方向发展。目前调控的重要任务是将固定资产投资增速控制在20%以内,这样才能使经济增长不出现过热现象,给调整经济结构、转变发展方式留有空间。
经济已偏热
《21世纪》:作为此次房地产调控“组合拳”出台的背景,你如何理解当前宏观经济运行的态势?
于学军:第一季度的经济数据表明,中国经济已向着偏热或者过热的方向发展。去年12月份,我提出两个观点。第一,金融危机后全球经济步入低谷,也许2009年11月份是触底回升转折点。以中美主要的经济数据为判断依据,其一,两国11月份CPI同时由负转正;其二,中国进出口全年负增长, 11月份开始增长9.4%;其三,美国的失业率11月份首次下降到10%,之前则是一路攀升至10.2%;其四,11月份之前,美国估计非农失业人口增加13万,实际上只增加1.1万;其五,企业库存量增加,而之前是去库存化。
第二,中国经济已恢复到危机发生前的状况,即投资规模过大、过热,流动性过剩。可以说从去年第四季度以来,中国经济的主要矛盾就悄然转移,已不再是保增长,而是资产泡沫、流动性过剩、通胀预期强烈。
当时提出上述观点,很多学者都不认可,甚至到今年1月份,他们还说中国不存在资产泡沫。现在来看,一季度GDP增长11.9%,加上工业增加值、固定资产投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等相关数据增长更高,因此我的看法是:当时提出的11月是转折点的看法被证明是对的,资产泡沫是不争的事实,经济运行的态势已是偏快、偏热。
《21世纪》:由于去年同期的基数较低,现在得出偏热的结论,是否为时尚早?
于学军:我认为并不早。现在出现的民工荒、资源耗费严重、工地林立、工程浩大等等,都可以反映出来。经济运行弦绷得很紧,已有点不可持续的态势。要知道,一季度每亿元GDP能耗还在增加,十大行业产能严重过剩,这说明经济结构调整可能正在向着坏的方向发展。所以,客观来说是偏热。
《21世纪》:在你看来,经济为何会出现偏热?而房价又为何呈现疯狂之势,引致中央政府祭出猛招?
于学军:还是跟全球流动性过剩有关。目前,西方发达国家是低利率、通缩与流动性过剩并存,中国是出现通胀和流动性过剩并存。这不得不联系到去年的信贷投放,中国10万亿元的贷款增量,几乎占到当年GDP的1/3。大量的贷款投放必然造成流动性过剩,整个社会呈现货币供应量过多,推升CPI、资产价格上升。反观西方国家,在遭受金融危机后,整体上去年的信贷是负增长。
正因为流动性过剩,过多的资金必然追逐相应的资产,这便会出现我以前说过的所谓资产泡沫型通胀。货币主义大师弗里德曼讲,通货膨胀在任何时空条件下都是一种货币现象。狭义讲CPI如此,引申到资产价格上来也是如此,所以房地产泡沫也是一种货币现象,是过剩资金反映到房价上的必然表现。
大家习惯上用CPI来衡量通胀,但实际上货币既可以追逐生活资料,也可以追逐资产。而货币供应量放大了之后,就会追逐资产。因为对生活资料的追逐是有限的,好比我们每天只吃三顿饭,不可能吃成六顿饭。而在中国,什么东西最能保值增值呢?过剩的货币只能买房、买地。大家都去做,这些资产(价格)必然大涨,人们也因此产生财富幻觉。同时,资金偏好追逐优质资产,主要是东部沿海发达地区的高档楼盘,于是出现房市的热点地区、热点楼盘、畸高房价。
这就是为何房价暴涨,而一般的调控政策难以见效。加大保障性住房的建设力度,可以解决低收入群体的住房困难问题,但炒房的人并不是这些低收入者,而是高收入群体,因此这里有了结构性的矛盾。不过,用经济、行政的手段即便管住了房价,如果过多的货币让然存在,就会在其他方面出现泡沫。比如原材料、大众商品、红木家具、艺术品、收藏品等。
房地产宁可冷,不能热
《21世纪》:现在大家关心的是此次房市调控政策的效果能否持续,你怎么看?
于学军:从2004年以来,我一直坚持认为,房地产政策不能短期化、功利化,不能将房地产作为工具来使用,经济差的时候,就通过房地产来拉动;过热时就打压。这样的政策思维是危险的。房地产要从解决实际住房需求着眼,不管经济冷热,从实际使用价值角度来考虑政策问题。不让房地产泡沫化,宁可冷,不能热。冷一点,不会影响大局,否则经济运行将很危险。
原来的有些调控措施并没有找到要领和方向。比如,过去房地产热,提出控制土地,这会减少供应;而单纯地控制开发贷款,也会减少供应,如何才能控制房价。目前的调控措施,方向是对的。
一是动用财税手段,部分地区试点房产特别消费税。二是金融手段,90平米房屋以上变为首付3成;二套房标准更为严格,并以房为限,一律首付5成,利率上浮10%;部分地区可以暂停发放三套房贷;信贷政策的收紧使得购房需求收缩。三是增加保障房的建设和供应。此外,将调控的责任权力进一步落实到市级政府。
这些政策应该说肯定是有作用的,无非是大小的问题。到底能否控制疯涨的局面,还要看两股力量的博弈结果,一是泡沫的力量需要发作,二是打压的力量,给房市吃泻药、去火。
我觉得,如果真要控制,可以征收房地产暴利税。调控的目的是抑制投机,在交易环节,针对增值部分征重税,比如50%,甚至80%,目的是控制炒房投机行为,解决居民真实的住房需求。还可以对房地产公司征收暴利税,比如有报道房地产公司利润率高达50%,是否可以考虑将40%的部分征收暴利税呢?
《21世纪》:但外界担忧,房价下降会影响到银行的信贷资产质量,尤其是以房地产作为抵押的贷款和融资平台贷款等。
于学军:房地产是暴利行业,我了解到的开发商,身家从5000万元到50亿元,也就是几年的时间,如做梦一般。开发贷有土地和房产作为抵押,有多大风险呢?回顾历史,除20世纪90年代初海南出现烂尾楼之外,此后近20年中,房地产贷款并没有出现多少坏账。而个人房贷方面,中国人有先储蓄后消费和节俭的传统美德,按揭贷款的坏账比例应不会太高,这不像美国次贷。
至于政府债务风险,全球各国的经济发展都呈现出这样一个规律。只要经济增长,泡沫放大,货币供应扩大,政府的存量债务会随着通胀率而变得越来越轻,也就是通胀税的概念。过去1盎司黄金等于35美元,现在高达1130多美元。如果经济放缓,就业压力上升,会产生社会矛盾,于是政府不惜代价刺激经济增长。政府为保持经济的增长,会维持一个相对宽松、泡沫化的局面。
我们看到这样的现象,土地价格越高的城市,地方政府融资平台贷款规模越大。苏北一个市的融资平台贷款只有几十亿,苏南的城市高达上千亿,就是因为土地价格的差异,所以才会刺激地方政府去炒高地价。
但这个过程,物极必反。泡沫不断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尤其在某种特殊情况下,某个环节会失控,泡沫破裂,问题就来了。日本是这样,美国也是如此。而美国政府负债高达约13万亿美元之巨,金融危机一发生,产生通缩,美国政府的债务压力就顿时加大,开始吞下迷信泡沫的苦果。
从这个角度看,控制住房价是为了长治久安,否则终究有一天会破裂。我多次讲过,房地产政策的着眼点应放在满足居民的实际住房需求之上,稳定价格、稳定预期,宁可冷一点,也不宜过热。
此外,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当前中国宏观调控的重点应把固定资产投资增速控制在20%以内。这样才能使中国的经济增长不出现过热,给调整经济结构、转变发展方式留有空间。继续保持去年30%的投资增速,调结构、降能耗是不可能的。当然能控制在15%更好,关键是要解决如何调整经济结构,如何保持社会的稳定和谐,如何使保持收入分配化合理,以及社会的公平正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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