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美国前财政部长约翰·斯诺 “不允许任何银行大而不倒”
本报记者 吴晓鹏三亚、海口、南京报道
金融监管改革成为奥巴马政府的头等议程。
时隔7个月，奥巴马再次来到华尔街，主题依然是金融监管改革。当地时间4月22日，美国总统奥巴马在纽约阐述了其金融改革方案的基本原则，并敦促华尔街支持改革。
“我要求你们加入我(的改革)，因为这不仅符合国家的利益，也符合金融行业的利益。”奥巴马说。一周以来，高盛和美国证交所（SEC）的对峙不断升级，不少分析人士认为，SEC提起针对高盛的诉讼正是奥巴马政府金融监管改革的先声。
美国前财政部长约翰·斯诺（John Snow）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说，历史告诉我们，只要有风险存在，不管是怎样的监管，总会有泡沫产生，而目前的关键就是我们从危机中学到了什么教训。
“我认为教训就是，不应该允许任何一家银行太大不能倒。”71岁的斯诺说。
过去一周，斯诺一直在中国考察复星集团控股的多家公司。他于今年1月加入复星集团担任董事会顾问。斯诺在考察期间接受了本报记者长达三个小时的专访，本文为系列访谈的第一部分。
改革目标
是确保金融系统不再崩溃
《21世纪》：高盛欺诈案出来后，美国会进一步加强金融监管。你有哪些期待？
斯诺：金融监管改革还在辩论中。辩论结果依然不明。但我充分理解，金融机构将会受制于更强的监管。当所有辩论结束时，要么会通过立法加强监管，更高的资本金要求，公司要有更高流动性，要限制他们做风险投资。如果立法没有覆盖这些，我确信监管机构会出台更严厉规则，要求更高的透明度，责任，以及减少企业承担的风险。
金融崩溃冲击了全世界，实际上没人真正预测到这场危机的影响规模。当时出现的问题是银行不愿意借钱，金融系统冻结之后已经无法运行。
美国国会以及监管机构，英国、布鲁塞尔的监管机构，都希望这些不再发生，他们的目标是希望金融系统再也不会崩溃。
那么如何确保金融系统不会崩溃，不承担太多风险的同时允许金融系统还有创新。企业、交易员、私墓基金、对冲基金都需要信贷。信贷是经济的基本燃动力。
证券化如果没有做得太过基本上也是很好的金融产品。但发行人没有理解风险，然后让信用评级机构判断这些风险，评级机构说这些工具风险低，导致他们流通到全世界。当养老金，大学基金，和公司购买AAA评级的证券，同时这些证券收益又很高时，他们会变得非常流行。这就是结构性产品所发生的故事，很多结构性产品以次级贷款为基础池。因为这些产品在市场上卖得很好，就有更多的需求出现，所以越来越多的以次级贷款为基础的产品来到市场。于是我们就创造了这个巨大的混乱。最基本的问题是坏账太多，以及系统中的杠杆比例太高。
《21世纪》：信用评级机构的游戏规则现在已经变化了吗？
斯诺：必须变。评级机构失败的运作帮助造成了这场崩溃。评级机构将坏账视为好的贷款，于是有很多需求，这些证券在全球大量流通。我认为评级机构在这场危机中责任非常大。
还要记住，借钱者也发挥了作用。很多借钱者知道银行不应该贷款给他们，他们没能力还钱。他们买房子完全依靠房价不断来维持。所以只要房价上涨结束，他们借的房贷就变得非常脆弱。
基本教训非常清楚，树不可能长到天上去。如果你的贷款模型是，明年房价还会比今年高，而且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在某一节点，你就会出问题。没有任何东西的价格会永远上涨。
《21世纪》：但是在当时，似乎没有人相信房价会下跌的。
斯诺：是的，银行不相信房价会下跌，他们是发放贷款的机构。这就是一个经典的风险管理失败案例。他们没有基本的常识。
危机最大教训是
没有银行是“太大不能倒”的
《21世纪》：你在很多地方都引用的王岐山副总理对你说的一句话，说以前美国是中国的老师，现在这个老师应该回学校去了。这场危机的教训是什么？
斯诺：我认为教训就是，不应该允许任何一家银行太大不能倒。如果投资者认为银行不可能倒，这些银行就能以很低利率借钱，他们会变得更有竞争力，越来越大。到时候就造成风险，如果他们倒了，会把整个系统都拖垮。
沃克尔现在正在制定金融监管改革的规则，他非常能干，当了很多年美联储主席。他说必须解决银行太大不能倒的问题。对于那些相互关联，有可能威胁整个系统的银行，应该阻止他们进行投机和进行高风险活动。
这个规则现在正在辩论中，其中一些版本我认为会获得通过，也应该获得通过。纳税人在背后支持这些银行，但如果银行倒了，就是纳税人的负债；如果银行成功了，好处归银行。这种情况很危险，银行会倾向于承担越来越多风险，因为他们只赚不赔。
《21世纪》：单凭沃克尔规则能解决太大不能倒的问题吗？
斯诺：会有帮助，但单有这个很可能还不够。沃克尔规则是朝着正确的方向。银行要很好的控制风险，他们要充足的资本。第二，需要透明度，让监管部门能看到他们的问题。第三，需要系统风险监管机构，让它能够监管整个金融图景，确认系统中各个部分可能出现的风险，并有权力介入，阻止银行承担太大的风险。太大不能倒只是整个解决问题方法的一部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美联储会保持低利率“较长时间”，
不仅仅是几个月
《21世纪》：你支持美联储来担当系统风险监管机构，来监管整个金融系统？
斯诺：是的，我认为需要有一个系统风险监管机构。现如今美国的监管都是分裂开的，没有一个单独的监管机构有360度的视野，没人能看到银行系统中所有的内部关联。所以我支持创立一个强力的系统风险监管机构。我支持该机构有权关闭银行。让所有的投资者都明白，银行也像其他企业一样，当他们资不抵债的时候，也会允许他们倒闭。并且要与那些暂时缺乏流动性的银行区分开来，在必要时提供流动性是合理的，但如果银行因为做风险投资资不抵债了，必须要关闭。
《21世纪》：但是人们批评美联储的低利率政策造成了这场危机，他们做得并不好。你如何认为呢？
斯诺：我不认为美联储的政策造成了这场危机。他们保持低利率水平，促进了危机的发生，但没有造成危机。它创造的环境造成人们承担了过度风险。
不过2001-2004年时，美国有很大的担心，担心经济增长缓慢、高失业率、通货紧缩。今天的很多担心都与那时候相似。他们为了应对最紧急状况而采取的措施可以理解。
《21世纪》：当政府退出救助和经济刺激项目的时候，会对美国经济产生多大威胁？他们应该怎么做？
斯诺：当我们退出刺激政策时必须要非常小心，特别是货币政策。因为货币政策在短期内对经济活动影响巨大。货币刺激退出太快的话总会有危险，可能会阻止经济复苏，造成经济突然停滞。这就是为什么伯南克以及美联储会如此小心。我认为他们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会继续说，不管多久，只要货币刺激政策需要，我们不会提高利率，利率会在较长时间保持在低水平。
《21世纪》：“较长时间”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你对此是如何理解的？
斯诺：我理解不是几天，几周，或几个月。我理解它意味着，只要有需要都会保持下去，直到看到一种自我维持的经济增长出现。他们只有在非常有信心时才会提高利率。要让这种情况发生，我们需要更强劲的劳动力市场，更强劲的房市，以及可能需要看到消费部分回归。我认为我们前面的路还很长。
我们的劳动力市场依然脆弱，房市依然在萎缩，消费依然在下降，消费者债务负担过重，银行与以前相比，他们借贷仍然很小，不愿意借贷。所以这会是以事件为驱动的，美联储的行动将不会是以哲学或者理论为基础的，而是看事实是什么，这就要看接下来经济的故事是如何展开的。
《21世纪》：你认为美国未来会出现高度通货膨胀吗？
斯诺：我当然希望不会出现。这是保持货币政策时间过长的风险。它会创造通胀预期，这也是拥有巨额赤字的风险。巨大而且依然在增长的赤字。美国必须要大幅减少我们赤字增长的幅度。让经济增长，让赤字成为经济的一小部分。赤字占一年经济的2%-3%，我们可以接受。但我们无法接受12%的赤字，这正是我们现在的水平。我们不能允许债券市场对美国谨慎性原则有任何质疑。如果有质疑的话，就意味着投资美国债券有更高的风险，利率会增高很多，对经济会产生破坏。所以，结合好的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我认为我们避免这一点。现在就必须这么做，这是的危险所在。穆迪已经警告过，除非美国政府解决这些问题，否则会下调美国政府债券的评级。
二次衰退已成边缘话题
《21世纪》：现在的情形与那时候很相似。那你怎么看现在美国经济的前景？现在经济在什么位置?接下来将走向何处？
斯诺：我们已经开始看到不错的长期复苏。我们没有脱离困境，但各方面迹象都很好。我们正从长时间的衰退中走出来。美联储已开始讨论，怎么退出定量宽松的货币政策。美联储已经宣布将停止购买抵押贷款证券，提高贴现率。银行开始偿还政府贷款。我们需要继续走这条路，让经济自身产生内部支持来支持增长。目前对经济二次衰退的谈论看起来已经成为边缘话题了，人们没有再谈起这个。
我认为美国经济不会以4%以上的速度增长，但是美国经济有能力以2.5%-3%的速度增长，同时不出现通货膨胀。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失业。失业率非常高，这无法接受。如果你把那些正在寻找工作但是无法找到工作，那些离开劳动力大军，以及那些做兼职的人都考虑进来，失业率现在接近20%。对美国人来说，这样的失业率太高了。市场会自我调整，当企业利润上升，需求上升，总是有一个滞后效应，他们不会立即雇用新的员工。我认为在未来6-12个月你会看到这些情况发生。
《21世纪》：但在这场衰退中很多丢失的工作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那新的工作会是从哪里产生？
斯诺：没有人能够确定知道。美国总是不断创造新的工作，同时也失去工作。现在新的岗位将会出现在医保行业，与老龄化有关的行业，这已经变成一个增长巨大的生意。教育生意也会增长。制造业仍然会保持强劲，因为美国制造业生产力高，每年都会生产更多的东西，但需要的人却更少。所以，制造业会继续雇佣上百万工人，但制造业将不会是新工作岗位的来源。长期来说，制造业还是会失去工作的。但是休闲，休闲是美国非常大的一个行业。
会有很多的新工作产生，我对此没有担心。而且我们总会创造新的行业，必须有人修复维护所有我们生产的电子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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