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建国
世博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中国人的百年梦想即将成真。在充满期盼与憧憬的日子里,我不禁想起久未谋面的朋友陆贞雄先生。
结识陆贞雄先生纯属偶然。1970年初秋,我离开家乡古镇朱家角前往苏南浙北交界处的乡村插队落户。一年之后,有朋友的家人被分配到遥远的云南农场去“支边”,我决定前去送一程。时值文革浩劫,社会秩序混乱,为知青送行须凭“证”才能进入月台。我好不容易弄到一张票子赶往上海北火车站,列车远去后,朋友一行带着我前往他们在市中心的亲戚家落脚并过了一夜。
这户人家住在紧靠人民广场的汕头路口的一幢石库门房子里,走进厚重的朱漆大门,迎面是方方正正的一片天井,右侧底楼狭长的东厢房里住着主人及其两子一女,居所局促拥挤却有条不紊。
当晚我与主人家的小儿子陆贞雄同床而眠,他比我稍大一些,小名“小福弟”,在市区一家棉纺厂工作。那时在国营大厂当职工是很令人羡慕的,但是他对我这个务农的知青却没有表现出丝毫优越感,也没有一点某些上海人的自负与傲气。他热情而真诚地款待我,与我拉家常,关心地询问我在乡下过得怎么样。我们虽说萍水相逢,却是一见如故。他脸上架着一副眼镜,英俊儒雅而又谦和有礼。他的气质、风度,他的举手投足、言谈之间流露出的书卷气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由此我记住了“陆贞雄”这个名字。
我回乡后继续种田,他照旧在厂里上班。我们的人生轨迹就像两条并行流淌的小河看似没有交集,可是不经意间激起的生活浪花又让我们得以重逢。
我在务农之余常给县广播站(现为青浦区广播电台)投稿,后来被借到县里边接受培训边参与采访、报道等业务,并担任解放日报、文汇报、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通讯员,多次前往离汕头路不远的外滩附近的报社、电台公干。某日我跟随县广播站的编辑林茂春老师去拜访文汇报编辑、知名作家周嘉俊先生,周先生那时也住在汕头路一带(其“蜗居”似乎比陆家还要小)。从周家出来后,我告别了林先生,独自往南京路方向走去。正是无巧不成书,就在汕头路西藏中路口,我眼前忽然闪现出一个似曾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瞧正是陆贞雄!我们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几乎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他热情地邀请我去他家小坐,由于天气闷热,他拿了两只小板凳摆在石库门前,我们并肩而坐,面对车水马龙的大街海阔天空地聊了起来,聊得那样随意而惬意。
某天我因私事骑车一百多里路到了上海,他见我风尘仆仆远道而来,连忙把我迎进厢房间休息,又是茶水又是毛巾又是问候,让我心里备感温暖。后来难为他还特地为我到车行花钱用电动气泵给我的自行车充气,好让我踏起来省力一些,这点点滴滴的细枝末节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十年浩劫结束后,我于1978年考上了大学到上海读书。我本该去看望汕头路82号里的这位朋友,虽然受时空限制,我们交往不多,但是我没有忘记他。当时由于学习紧张等原因,我连市区的许多亲戚也未及一一探望。来日方长,我想日后总有机会拜访陆贞雄的。
没想到我未去看他,他却上门来“看”我了。毕业后我进入上海财经学院(“财大”前身)工作。大约1982年的某星期天,我回到老家朱家角探望父亲。那天上午我正在家打扫卫生,家里显得十分凌乱。这时,门前石板街上走过一对年轻夫妇,我还没有认出来,那位男子却已带着优雅的微笑冲着我叫出我的名字径直跨进了我家的大门。他就是多年不见的陆贞雄!有朋自“海上”来,不亦乐乎?让我难为情的是由于家中未打扫好而杂乱无章,几无客人立足之地,而其夫人又在门外催着他,他也只得“遵命”。我们未及细谈匆匆而别,让我深感愧疚和遗憾。
这一别就是二十多年。我曾特意去汕头路踏访,可当我来到老地方时却再也看不到当年的石库门了,老房子已被整片拆除,代之而起的是洋里洋气的大商厦。我不禁傻了眼,心里感到空落落的。陆家搬到哪里去了呢?在大都市找人而不知地址,无疑是大海捞针。
由于和故乡的朋友失去了联系,我无从知晓陆贞雄的下落。我只能在心里默想着:陆兄 ,你在哪里?你听到我发自心底的呼唤了吗?
去年初我大病一场,经住院治疗总算化险为夷。四月中旬出院后边定期去看病边在家静养,由于身体虚弱一时无法读书看报上网,与外界不免有所隔膜。好在还可以听广播,或者半躺在床上看电视。那天打开电视机,屏幕上忽然出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旁边打出的字幕上显示出“陆士谔嫡孙陆贞雄”字样。陆贞雄!不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就是曾住在汕头路82号的陆贞雄。没有想到的是,他原来是晚清以来沪上名士陆士谔的孙子。早先我对陆士谔(1879—1944)略有所知。他是朱家角人,三国时东吴大将陆逊的后裔。陆氏出身书香门第、殷实人家,因太平天国之乱而家道中落。他年少时到上海谋生,经历坎坷,后拜名医为师,而陆士谔本人也因医术高超而跻身沪上十大名医之列。他在业余时间写了百余部小说,成为蜚声沪上的多产小说家。
这档人物访谈是上海电视台制作的迎世博专题节目。镜头前的陆贞雄风度依旧,侃侃而谈。以前我对陆士谔的作品不甚了了,陆贞雄与主持人的对话使我大开眼界,也不由得对陆士谔这位前辈同乡肃然起敬,钦佩不已。陆士谔的创作题材广泛,有社会小说、历史小说、科幻小说、武侠小说等等,连金庸也深受其影响。最令人拍案称奇的是1910年他写出了书名为《新中国》的幻想小说,以“梦”为载体,生动形象地描绘出百年之后上海浦东隆重举办万国博览会(世博会)的情景。作者梦中关于浦江大铁桥、地铁?电车隧道?、越江隧道等三大工程及其方位?竟与现在的南浦大桥、地铁一号线及延安东路越江隧道出奇地吻合。不仅如此,他还梦见跑马厅(今人民广场?建起了“新上海舞台”(今上海大剧院?,浦东也已开发,“兴旺得与上海差不多了”,“中国国家银行”就设在浦东,租界的治外法权已经收回……陆士谔100年前的种种预言如今都已一一应验,这一切只能用“神奇”来形容。
看完电视我甚感振奋,很想通过电视台编辑获得陆贞雄的联系方式,然而因疾病缠身需要诊疗、静养而作罢。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也渐渐好起来,先是能够在小区内走动,进而能去学校阅读书报杂志,同时也从网上获取了许多关于世博会与陆贞雄的信息。去年下半年以来,人民日报海外版、新华社、央视、北京晚报、浦东时报、文汇报、解放日报、新民晚报、南方日报等数十家媒体先后采访了陆贞雄或进行相关报道。我还意外地从相关信息中得知陆先生的地址,他在那里开了一家照相馆。于是我有了一种前去拜访老朋友的热望。可转念一想,世博会日益临近,他的与世博会及新版图书《新中国》有关的社会活动想必频繁,我不宜在此时去打搅他,而应耐心等待,稍安勿躁。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怀着愉快而兴奋的心情前往青岛路拜访陆贞雄。快近57号时,我一眼望见“乐乐彩扩社”的招牌,这里想必就是陆贞雄开的照相馆了。我信步走进店堂,终于找到了陆贞雄!彼此同城而居,咫尺天涯,如今有缘重逢,不亦乐乎!我们紧握双手,互致热烈的问候。他握住我的手特别有力,我的手腕不觉一阵疼痛……
我“痛”醒了,原来这是一场梦!100年前陆士谔的世博之梦终于成为现实,而100年后我也做了一个梦,一个与陆士谔的后人、世博文化的热心传播者——陆贞雄重新相聚的小小的美梦。我深信,对我而言,梦想成真的日子也已为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