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有赤字不可怕，可怕的是政府从来都有盈余——偶然有点盈余也就罢了，连续多少年都有盈余，大概就会财大气粗、强横不法了。

　　□五岳散人

　　 去年有一本真正意义上的好书，是哈佛大学华人教授陈志武先生的作品，叫做《金融的逻辑》。与这本书的出版商相熟，得知其原本的意思是借着金融危机推出此书，然后取一个炫目的书名求一个大卖。结果陈志武先生就是不同意，坚决只用这个平实的书名。但按照“金子到那里都发光”的规律，该书销量与口碑两旺。

　　为一本书做宣传自然不是我的本意，而且那也是用不着的事情。但在很多场合我都在推荐这本书，不是因为陈志武教授把经济学讲得深入浅出，而是他通过经济学而进入社会学、政治学的领域，对于真实世界的理解达到了一种极其深刻的程度。比如说他在书里说起为什么我们的法制建设始终不能走上真正正轨的时候提出了一个看法，说这是政府太有钱的缘故。

　　在我们的印象里，政府或者国家有钱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从古到今都是如此。古代还可以说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都是皇帝的，自然他是有钱人，现代则是政府掌握着印钞机，也是社会资源的再分配者，它收税、卖地、罚款、做生意，拥有几乎可以无限支配的资源。但这并非是一种政府机构的常态，对于一个真正意义的现代政府来说，“入不敷出”才是他们的常态。

　　现代政府的宪政机制起自英国的“光荣革命”，这事儿是不是“光荣”我们可以另说，但最初的起因不过是国王打仗没钱了找贵族去要，而贵族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你不能随随便便就加税收钱，我们又不是你养的牲畜，说啥时候剪毛就动刀子。贵族们认为，国王确实有征税的权力，但这个权力必须受到约束，也就是大家都同意为了一个目的而征税才可以，不能说你一个人说了算。后来双方几经拉锯战，最终确立了宪政体制。

　　欧洲的国家形态比较特殊，国王只是最强的那个贵族，真要招致众怒的话是可以制衡的，而且贵族所拥有的私产受到保护，即使本人因某些原因被杀，财产也不能由国王或者政府任意没收。这与中国古代的私产保护大异其趣，我们这里灭门抄家基本是连在一起的。所以，国王有可能没钱，而他又不能随便把别人的钱弄到自己手里，这就产生了权力制衡的基础，最终使得西方的产权制度、个人权利保护成为一种共识。

　　要是国王有用不完的钱，您觉得他会向贵族低头么？会最终建立起一套保证个人权利的法律体系，并且让大家能够表达意见？这当然是完全不可能的。一旦建立了有效的制约权力的体制，权力受到限制不说，这钱从那里来嘛。

　　国王或者政府有钱之后，这些钱也不会用到真正该用的地方。西班牙是最早的海上强国之一，当时西班牙的“无敌舰队”算是纵横四海——但这个纵横四海的意思是保护西班牙的海上运输线，把大量从美洲掠夺来的金银珠宝送到王室仓库里。但这帮人把这些钱用在正经地方了么？没有，只是增加了皇室的豪奢程度罢了。最后“无敌舰队”覆灭，西班牙一蹶不振。

　　说起来我们自1840年以来屡遭外敌侵辱，人家船坚炮利是不假，但我们也不是没钱。在鸦片战争开始之前，清廷的国库中至少还有几百万两白银，并非是不能组织抵抗，甚至可以在这之前开始未雨绸缪。但那正逢所谓的“康乾盛世”的尾巴，也正好是政府有钱的时候，根本不把改良自身放在心上。见过乾隆的马格尔尼敏锐地观察到，盛世时依然是国富民穷，整个国家由于没有合适的司法与个人权利之保证，在这盛世之下，整个社会陷于一种停滞的状态，只有统治阶层的利益在烁烁放光。这是谁的盛世呢？

　　现代政府也是如此，总是盈余的政府是没有任何动力来改变自己服务质量的，而是把精力都用在了如何保证自己的特殊利益上。要是政府的预算总是不够花，它就要想着怎么把纳税人伺候好了，争取能够多收一点儿税款来保证自己能够维持运作。从这个意义上说，政府有赤字不可怕，可怕的是政府从来都有盈余——偶然有点盈余也就罢了，连续多少年都有盈余，大概就会财大气粗、强横不法了。

　　（五岳散人，专栏作家，现供职于《中国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