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民
上周,当2010年普利策奖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公布时,《纽约时报》可谓惊诧不已。不仅因为他们荣获了三个新闻类奖项中,也因为作为主流艺术评论媒体的他们,竟然漏过了评论今年获得文学类小说奖的作品,作家保罗·哈丁的处女作《修理匠》(Tinkers)。
人性的,更人性的
美国作家常被欧洲批评家指为“过少关注人类共同生存更大的主题,而只关注跟百事可乐消费文化相关的话题。”自黑人女作家东尼·莫里森后,美国作家已经十六年没有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
而2010年普利策的诗歌、剧作与小说等三项最重的文学奖项获奖作品都充满了人性话题的深刻内涵。首先,女诗人莱因·阿尔曼特劳特的诗集《精炼》(Versed),“充满智慧与语言创新,每首诗让人读后感如同一个个在脑海里引爆思想炸弹。”来自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文学教授的这首题为“简单”的诗句,尽管经过了我并不高明的翻译,但相信大家仍能感受到一股灵性:
无始以来,大海翻滚奔腾,/无苦无痛,无息无声。/假如我们不加以模拟,/我们孤寂。
难道这就是需要/世代相传的道理?/时光是点点滴滴/来自天堂和地狱/假如我们不消磨,/我们饥饿。
获得今年剧作奖项的《近乎正常》(Next to Normal)是一部正在美国百老汇上演的摇滚音乐剧。这部剧作围绕着美国郊区一个家庭因丧子和女主人患躁郁症而带来的一场家庭命运搏斗,探索了许许多多就像这个外表正常的美国家庭一样的家庭所面对的人性伦理问题。
今年普利策文学奖中最大的惊喜归于一位先前不为人知的作者保罗·哈丁。当然,保罗·哈丁的成功并不是没有先兆。他出自于世界著名的作家摇篮——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土耳其作家奥汗·帕穆克也曾在这里浸墨。
但毕竟这是保罗·哈丁首部小说,而在此之前他是一位摇滚乐队的职业鼓手。在音乐生涯中,哈丁热爱读书。一天当他读到墨西哥作家卡洛斯·福恩特斯——这位当代西班牙语系中最具影响力的作家——的小说时,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萌生作家念头的哈丁被顺利录取进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但他的首次创作却并不顺利。受福恩特斯影响,他本想构思一个发生在欧洲殖民拉丁美洲时期的小说。创作近三年,他意识到自己写的每一句台词都几乎需要上网调研。终于有一天,他发现创作走进了死胡同。半天之后,他决定回归自己的生活,开始动笔写下了《修理匠》。
故事开始在1970-1980年代的美国新英格兰州。年迈的修钟匠乔治·科斯比在弥留之际,开始产生幻觉。他的一生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他的记忆回到了二十世纪初期美国东北部缅因州的森林村庄,回到了他的童年,回到了他记忆中的父亲,当然也回到了作者保罗·哈丁在缅因州长大的生活体验。
这是一个父与子的故事。乔治的父亲霍华德是一位赶着骡车沿途兜售的货郎与工匠。读者随着乔治的梦幻仿佛回到了百年前缅因乡村。在这个离波士顿城500多公里的地方,霍华德的骡车成了森林村落里人们的生命线。起早贪黑的父亲就是靠这养活了一大家子。乔治更是从父亲收藏的一本修钟手册学会了修钟手艺。
乔治在临死前将回忆都归聚于了自己一生最残缺的部分——对父亲的记忆。原来,父亲为谋生而常年在外奔波,对家人有意无意的忽略;加上他患有癫痫,周期性的发作给一家人带来了极大的苦困。而母亲和孩子对父亲的忍受,随着时间的推移近于麻木,父亲最后弃家出走。
这部小说最让人称道的其实是作者保罗·哈丁的语言,准确使用的动词和细节表现让整个故事跃然纸上。哈丁文字中有大量的长段,有时一段话就是一整页,而每个段落仿佛是乔治弥留之际的一个记忆片段。哈丁让文字出彩的技巧在于其对文字节奏的把握。
如他自己所说,生活的贴近让这位鼓手出身的作家在写作过程中,“就像在听写,已经无在乎自己手里拿的是鼓槌还是笔。当创意一点点涌出,手里有鼓槌我就会演奏,手里有笔我就会写下来。”
美国电影导演马丁·斯科塞斯曾在自己电影片尾引用过这么一句话“一百个能说的人里只有一个能思考;而一千个能思考的人里只有一个能‘看见’。能‘看见’才能体会诗意、预言与信仰。”保罗·哈丁除了能“看见”这一幕幕戏之外,他仿佛还有一项“奇能”——用耳听出这动人故事的每一段叙述。
美国人的“历史热”
美国读者一贯以来钟爱历史作品。逐渐走向富裕的我国社会也在一点点地发现历史的诱惑。《明朝那些事儿》从个性化说史朝着讲求意境的叙事方向推进了一个层次。相比国内的历史文学作品,美国历史作品更为“学术”,书中末尾的附注与参考文献往往足有一本中篇小说的厚度。两获普利策文学奖的美国历史题材作家大卫·麦考罗的书都是500页以上的大部头。
历史作品更是成为美国精英们的必读。美国首位MBA总统小布什据称读完了每一位前总统的传记。读书更多的奥巴马,其网罗先前竞选对手组成精英内阁的想法更是源自于林肯,源自于几年前一部著名历史作品《对手的团队》。美国著名导演斯皮尔伯格此时正在努力将这部作品搬上银幕。
今年普利策奖中的人物传记奖项颁给了斯蒂尔斯的《第一大亨:科尼利厄斯·范德尔比特史诗般的一生》(The First Tycoon)。十九世纪中叶的范德比“彻底变革了美国运输业,并由此原始积累了巨大的财富,改造了经济的世界,其影响至今犹在。”作者T.J.斯蒂尔斯是一位久负盛名的美国历史作者。三人的评委会赞许斯蒂尔斯为读者提供了“对一个复杂的、白手起家的大亨的一次深入描绘”。
历史题材奖项获奖作品《金融之王:毁掉世界的银行家们》(Lords of Finance:The Bankers Who Broke the World),与过去一年全球的金融危机非常贴近。作为“金融危机文学”中的一员,这本书的角度颇为独特。它立意在1929年美国股市大崩溃之后。八十年前的欧美中央银行没有今天各国财政首脑们脑海里有的、处理金融危机的学术总结。八十年前世界各国为了抗拒金融危机所祭出的“法宝”——贸易保护、紧缩货币和回归黄金货币基准等措施恰恰将世界一步步拽入了大萧条。
问题是在大萧条的经济学教训已经深入大学生课本的今天,《金融之王》所揭示的人物细节还有多少价值?投资银行家转作家与投资顾问的利亚夸特·阿哈迈得坦承,今天的各国央行面对金融危机已经很清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但就算世界已经逐步摆脱最近一次的金融危机。依然有两件事情让他夜里无法入眠——美国的银行与欧洲一万亿美元的债务。
非小说类奖项是美国思想家们角逐的园地。今年入围的三部作品均非常强悍,包括了约翰·卡西迪的《市场如何溃败:经济灾难的逻辑》、罗伯特·怀特探索人类历史上宗教信仰源泉与形成的《上帝的进化》和大卫·霍夫曼的《死手:冷战军备竞赛中不为人知的故事及其危险的传统》(The Dead Hand:The Untold Story of the Cold War Arms Race an Its Dangerous Legacy)。而《死手》最终获奖。
(作者邮箱:think778@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