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滇庆

　　最近波兰总统乘坐的专机在俄国失事，96人遇难，多是政府和军界高官，真是太不幸了。波兰的首都是华沙，这个城市有着更不幸的历史。

　　在华沙街头有不少塑像，其中你可以见到许多历史文化名人，例如著名的音乐大师萧邦，大科学家居里夫人等等。然而，最令人震惊的是纪念华沙遭受三次大劫的纪念碑。

　　华沙的市中心始建于19世纪。曾经三次毁于战火。

　　旷世之劫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波兰陆军拥有42个师，100万人，号称世界第五，仅次于法国、德国、苏联和日本。1939年9月1日，希特勒出动62个师不宣而战，突然袭击波兰。德寇在9月28日占领华沙之后大肆屠杀华沙军民，并残酷迫害犹太人。

　　当时波兰的西面是德国，东面是苏联。当波兰军队还在抵抗德寇侵略的时候，9月17日，苏军趁火打劫，分6路越过边境，占领了波兰20万平方公里土地，俘虏波兰军队21万人。无论斯大林提出什么借口，对于波兰民众来说，苏联和德国的行径毫无区别。

　　维斯瓦河桥头有个战争博物馆，在里面我看到了有关卡廷惨案的文件和图片。被苏军俘虏的波兰官兵被押到苏联修路，筑工事，服苦役。在1940年3月5日，斯大林下令将21857名军官在距离斯摩棱斯克12公里的卡廷森林集体枪决。1941年6月22日希特勒进攻苏联。1943年德国侵略军在卡廷发现大量波兰军官尸体，随即向全世界揭露了这件惨绝人寰的暴行。苏联方面立即反驳说，希特勒造谣，这些波兰军官正在修路。后来又改口说，在德国入侵的时候这些波兰军官来不及撤退，如果他们被害，一定是希特勒干的。狗咬狗，一嘴毛。当时人们就疑惑，如果是德军干的，他们为什么要主动向全世界揭露这件事呢？直到1992年俄国政府才把卡廷大屠杀的绝密档案交给了波兰，彻底揭开了这场血腥屠杀的真相。

　　我在华沙博物馆中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还有些半信半疑。回到家中之后，翻开人民出版社在1995年出版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史”，在书中看到了白纸黑字的记载，毛骨悚然。

　　为尊严而战

　　以前，当我看到德寇惨杀犹太人的时候一方面气愤填膺，另一方面却恨其不争。几百万犹太人在集中营里被屠杀，他们为什么不拿起武器反抗？当朋友带我参观了穆然诺区（Muranow）中央广场上的纪念碑之后，我知道我错了。

　　1943年4月，希特勒匪徒准备消灭华沙的犹太区(Ghetto)，逆来顺受的犹太人在绝望中抗争，断然拿起了武器。在强大的德军面前，犹太人的反抗肯定是拿鸡蛋去碰石头。起义的犹太人根本就没有指望取得胜利。他们拿起武器并不是为了争取自由，而是为了得到一个具有人的尊严的死亡。犹太人坚持战斗了1个月。在华沙博物馆中有一巨幅照片，华沙城浓烟滚滚，德寇将一群妇孺老弱押解出犹太区。图片说明：整个犹太区随后被夷为平地。

　　1948年在当年无数犹太人被屠杀的地方竖起了这座纪念碑。修建纪念碑的黑色大理石原来是德国人从瑞典运来准备修建德军胜利纪念塔的。1970年德国总理勃兰特在这个纪念碑前双膝下跪，代表德意志民族和国家表示忏悔。有些参加过侵华战争的日本老兵也曾经在芦沟桥抗日战争纪念馆和南京大屠杀纪念馆表示忏悔，但有的日本首相却跑到供奉战犯的靖国神社去祭拜，与前者相比，相差何止千里！

　　青山遮不住

　　 华沙起义开始于1944年8月1日，坚持战斗63天。起义极大地撼动了法西斯统治。希特勒从柏林发出命令：“消灭华沙”。希姆莱亲自出马到波兹南协调镇压华沙的军事行动。

　　1944年10月初，华沙起义军已经伤亡殆尽，到了最后关头。按理说，斯大林在这个时候已经达到了削弱政敌的目的，应该出手拉一把。可是苏军仍然严格遵照莫斯科的命令，按兵不动，听任德寇对华沙军民展开最后的屠杀。希特勒匪徒见这些据点久攻不下，索性采取焦土政策，不分青红皂白，全部轰击，将一个又一个街区全部荡为平地，无数老弱妇孺被埋葬在废墟之下。斯大林借刀杀人未免太狠了一点。

　　待到希特勒匪徒彻底屠城之后，苏军于1945年1月16日才发起进攻。华沙一线几乎没有遭遇德军的抵抗，波兰第一军和苏军当天就攻进了华沙。他们所见到的是满城尸骨，断垣残壁。华沙已经不复存在了。华沙起义的20万军民用他们的血肉铺平了苏军前进的道路。1月25日苏军前进200多公里占领波兹南。1月底渡过奥得河，距离柏林只有60公里了。

　　战后苏联和波兰当局极力贬低起义。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1989年8月1日，在华沙起义45周年之际，波兰人隆重地在共和国宫前面的克拉辛斯基（Krasinscy）广场上为华沙起义纪念碑揭幕。纪念碑前有两组起义者的塑像。一组起义者正在顽强战斗，另一组起义者正在向下水道转移。当我凝视着悲壮的华沙起义纪念碑时，我突然醒悟，为什么东欧巨变开始于波兰。

　　2002年1月俄国总统普京对波兰进行国事访问，出乎意料地向华沙起义纪念碑敬献花圈。正义虽然来得太迟，但是毕竟来了。

　　作者为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终身教授，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兼职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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