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岳散人
根据史料所传,真正可称为朝代的应该从夏算起,但之前的尧舜禹三者又是并称,而且具有传承的关系,最终禹成为夏朝的开国君主——别说是启才开国,禹本人就是帝王或者大首领,夏朝的开国当然应该从他这一辈儿算起,按照后世的皇帝庙号排列法,禹是可以称“祖”的,大可令后世子孙高歌我太祖文皇帝如 何如何。
这里有个奇怪的事,就是为什么朝代之说是从夏朝才真正开始。尧舜两代虽然是禅让制,但无论从家族关系(舜和尧同为黄帝后代,而前者又是后者的女婿)还是产业的传承、政治制度的继承来看,都应该是具有明显的继承关系。而禹与舜之间就缺少这种传承关系,为何舜就能够凭借治水之功,不但能承接大 位,进而开创一个朝代呢?
我们知道,治水这件事不但工程浩大、所需人力众多,而且还要考虑其他元素。比如水流千转,那是一条横过整个大地的线性结构。无论是初民还是现代大型城市,首要的条件是有足够的水,现在还能打井挖沟、南水北调,初民社会则只能是依水而居了。当时并非是真正统一的皇权,而是各个部落各自为政,最多是在名义上通归于一个更有权威的部落首领管辖,尧舜都是这样的部落首领。
但一旦要开始治水,必然经过很多其他部落的地盘、动员其他部落的人力物力才能真正展开。现代社会里,利益纠葛固然是纷繁复杂,初民社会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并无本质的区别。大禹的父亲鲧治水9年不成,后世说他治水的方式不对,是用堵的方法来对付。这固然是可能没有学习过科学知识的结果,政治素质不太过关,没有把这东西上升到一个哲学高度,但更有可能是作为堵而言,对政治成本来说是小的,而且工作量没有开山劈石那么大。对于处于分散的部落联盟来讲,作为名义上的大头领并不需要动员大量的其他部落的人口,也不要非常大的后勤资源,更不用带领一帮人到别人的领地上从事工程工作,以至于引发外交纠纷或者猜忌。
大禹被千古传颂的治水工作是疏导,不但在科学上是正确的,而且进入了哲学的领域,至少是进入了政治哲学的领域,然后总是在后世不断被提起、不断被违反。这个扯得有点远,我们还是先就此打住,免得被堵将回去。
实际上大禹以疏导之功治水,最重要的当然是根据水流方向而开山劈石、使得水流能够顺利流向大海。在做这件工作的同时,其中之一的效果恐怕是他也想不到:建立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
《史记·夏本纪》里说道:大禹治水之后“九州攸同,四奥既居,九山刊旅,九川涤原,九泽既陂,四海会同。六府甚修,觽土交正,致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中国赐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
按照孔安国的集解,这大概是说天下已经可以居住了,而且各个名山都可以去祭祀、并且道路畅通;九条水路已经通畅,并且没有决口的危险;金木水火土五行加上谷物成为“六府”都已经各归其位、物质极大丰富,大家可以按照法定的制度缴纳贡税,这个税制是按照上中下三等缴纳的。只要你缴纳了贡税就可以得到大头领赠姓,可以合法统治你手下的部落,后世的学者郑玄认为,最后这句大概是这个意思:“中即九州也。天子建其国,诸侯祚之土,赐之姓,命之氏,其敬悦天子之德既先,又不距违我天子政教所行。”
如果郑玄没有理解错的话,这次治水才是真正的建国、开国。通过治水这件事,不但使得诸侯部落紧密团结在以大禹为核心的治水集团周围,而且本身起到了平治道路、加强沟通合作的作用。尧舜的时代,是没有所谓“天子建其国”的说法,也并未有天子赠姓、命氏以便为其他部族首领的统治背书的手法。所谓“又不距违我天子政教所行”的意思,也并非是单纯的教化,而是在这个目的下对于最高部落首领意志的承认与臣服。
五岳散人,时事评论专栏作者,历史观察者,70后,现供职《中国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