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峥
The Itch,by Atul Gawande, From The New Yorker
《痒》,作者:Atul Gawande,选自《纽约客》。
除了是《纽约客》写手之外,Atul自己还是个医生,并兼任哈佛医学院的副教授。这种混合型的专业选手一旦出手,质量一定不弱。
这里说的Itch,不是七年之痒,不是一般的皮肉之痒,而是深入骨髓可以把人彻底搞垮的那种。就像文中的女病人M,头皮发痒可以挠到脑浆横流,即便那里的脑神经已经全部坏死和切除。
这其实是所谓幻肢(Phantom Limb)的一个扩展问题。所谓幻肢,就是感觉丢了的肢体似乎依然活生生地存在。假如在断肢的那一刻正好被蚊子咬了个包,这下就痒惨了:这个包到哪里去挠?其实M的问题大概就是如此,可惜开始的诊断却走错了路。
隐蔽在这千年之痒的背后却是个古老的哲学问题:我们对世界的感觉到底从哪儿来?是对外界刺激的反应还是主观的臆想?柏拉图是个大忽悠,还是个先知?如果在每个人的眼球后面埋根电缆,拖到Youtube里去放,该是个什么大观园?
我想结果是会让很多人失望的。脑成像只有20%的输入来自眼球,剩下的80%来自记忆层。来自眼球的都是些破碎的噪音和影像碎片,需要填补和修复,所以,Youtube眼球电视是不忍看的。当然,如果能对来自记忆层80%的输入做监控,留意那些看见一张人民币就想起抢银行的,咱们这社会就真的和谐了。
感知从哪里来,感知的机理到底是什么?学界的一个最新的假设,是认为所谓感知,是大脑在所有的信息之下,对外部世界最好的猜测(Best Guess)。
要彻底解决幻肢的问题,就是要再“长”一个肢体(或者对M来说,再长一个脑袋)。在上面那个理论的指导下,如此高难度的问题有个非常巧妙的解决方法,让作为工程师的我十分佩服,而器材却简单到不能再简单——镜子。其中的关键之处,在于造出些新的输入,“欺骗”大脑,让它以为有个“肢体”真的长了出来。
这种叫做镜盒疗法(Mirror Box Treatment)的设备只是一个盒子加上两面镜子。可是对一个只有一只手的幻肢病人来说,他看见的却是两只手。说准确些,在这个时候他“有” 三只手,他幻觉中还存在但已经丢失的手,还健在的那只手及其镜像。医生让他想象自己是个乐队的指挥,去舞动眼睛看到的那两只手。就在这个过程中,大脑被欺骗了,那部分顽固的电路会被重新布线。神奇的是,在反复的练习之后,在病人离开镜盒的那一刻,他会感觉到只有一只手!幻肢的消失正是治疗的目的。
Atul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曾经采访过一个病人H。H并没有幻肢的毛病,他痒。二十年前他的颈部有个小肿瘤,切除之后他有个奇怪的感觉,左手好像突然大了两倍。而且,从颈部到肩膀到左手臂,有一条一寸长的痒带,发病的时候奇痒无比,而且伴有剧痛。发病毫无规律,卷一卷袖子,冷风一吹,都可能把他折磨得叫苦不迭。
Atul请H拿面镜子,镜子面向右侧放在胸口,让他歪着头看——H看到的是他的右手和右手的镜像,然后让他舞动双手。开始的一小会儿没有任何变化,突然H大叫起来:“奇怪!”慢慢地,他的左手停止了舞动,再过了一会儿,痒和剧痛都消失了。这是十多年来的第一次,以前发病的时候,H只能毫无办法地坐着,祈祷恶痒恶痛赶紧离去。
Know thyself——认识你自己,这句古希腊的问题将永远伴随着我们。就像人不能揪着自己的头发飞上天,我们也许永远不会彻底地认识人自身。不过,一个不可解的谜,才会具有永恒的魅力。而在科学迷阵摸索的过程中,也许很多人的痛苦会被医治。
张峥,微软亚洲研究院副院长,负责系统和网络研究方向。笔名“竹人”,20世纪90年代美国插队老知青,曾参与创办“新语丝”和“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