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

　　故事的上半部分：希合子爱上了有妇之夫秋山丈博，在怀孕后，秋山丈博说服她堕胎，以换取离婚的时间，而堕胎后的希合子面临终生不能生育的险境，正在此时，秋山丈博的妻子产下女婴。眼看着家庭、幸福遥不可及，希合子在秋山丈博家偷走了女婴熏，开始逃亡到一个偏僻的乡村，在一个收留失意女子的民间组织的庇护下，与假象中的女儿熏相依为命，在一次集体活动中，她和熏在一起的照片被人拍下，参加摄影大赛并获奖，警察知情后将其抓获。

　　故事的下半部分：女婴熏始终不能适应秋山丈博一家，身份的巨变、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使她郁郁寡欢，在上大学后，同样爱上了一个中年男人，同样面临堕胎的危险境地。此时，小时一起在民间组织长大的伙伴找到了她，揭开了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与希合子不同的是，熏决定将孩子生下来，在回到当年与希合子分开的那个渡船码头，回想当年希合子的处境时，无意间，与刑满出狱的希合子擦肩而过。

　　毋庸置疑，这个故事应该是报纸或网络的最爱，拐带、神秘的民间组织、不伦恋情、堕胎，都是社会新闻、犯罪故事的最佳素材，也是茶余饭后不可多得的谈资。然而，在读完全文后，最令人难忘的则是，在男权社会中，女性命运的无常与超越血缘的母性。畸恋之后，男人可以不负责任，女人却始终是母亲。希合子最早偷走熏，也许是出于报复，而在警察找到她时，她唯一挂念的是——“这孩子还没有吃早餐呢”。

　　按照法制社会的标准，希合子当然有罪，虽然道德与公众倾向于她这一边。所以，旨在收留不能生育、生活不幸、遭遇家庭暴力的民间组织Angel home，也在此案之后遭到侦讯，对于容留妇女是否合法、home之内的制度是否合理、民主程序是否完善等等一系列的诘责，使得这个女性的世外桃源难以为继。在我看来，法制社会的最大不幸就在于，它不仅把自己弄得混乱不堪、矛盾重重，还对一切单纯明朗、清静无争的团体或个人行为充满怀疑，认为其无功利性的外衣下必有惊天阴谋。按照常识，人们往往会认定母性植根于血浓于水的血缘关系之中，母爱的至尊与伟大，来源于两代人的血脉相连。而在《第八日的蝉》中，我们看到的则是，母性深藏于每个女性的基因，对孩子的爱、对家庭的渴望与对真善美的追求，没有边界，没有亲疏，即便是偷来的亲情，也能成为女性对未来的期许、对生活的信心。

　　所以，希合子在和熏一起逃亡的3年中，积累下了比母女之间还要亲密的同病相怜之情。在民间组织领袖Angel管理的home中，她们同甘共苦，希合子修习心灵课程，参加简单的体力劳动，照顾熏的饮食起居，和熏一起参加集体活动。这借来的母爱，希合子格外珍惜，两人之间的默契甚至胜过了亲生母女。而在熏回到亲生母亲身边后，这种默契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亲生母亲的强烈占有欲，以及对孩子充满悲情的爱，都使得熏难以寻找到真正的精神归宿，所以，她在大学时搬出家门，心灵的空洞与情感的迷失，一如离开希合子的那一年。

　　然而，案子审结之后，法制社会并没有反思，熏为何疏远亲生母亲，而对拐走她的希合子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份记忆与依恋，更难以说明，希合子的悲剧命运为何在熏身上再一次上演——所不同的是，熏有了不再依恋男人、独自抚养孩子的勇气。在冰冷的法条之下，男人们往往津津乐道他人的窘境，而自己身处窘境之时，则暴跳如雷或干脆了却此生，而女人，却始终默默承受，等到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如同秋日之蝉，即便在冬日来临、大限将至之时，仍尽力忍受一切苦厄，以求能看到第八日的风景。

　　在日本的美学传统中，樱花之美正在于其短暂易逝，而蝉在出土七日之后将死，也同样是日本文学所热爱的题材。小说名为“第八日的蝉”，在某种程度上，暗合了日本美学中 “物哀”的传统，而角田光代的叙述，则使这个充满悲剧色彩的故事罩上了一抹淡淡的温情——在冷酷的理性与飞扬的欲望主导的年代，仍然有女性的光辉作为人心中最持久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