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框架为一个更均衡的全球发展跨出了第一步。但是我们需要看到更具体的措施。因此,今天我想给大家举几个例子,希望从模型的角度阐释一篮子政策是如何减少中国对外顺差,同时解决国内问题的。
第一个例子,我们尝试仅仅通过人民币升值来减少顺差,结果表明让人民币从目前水平猛地升值50%将让贸易顺差减半,但这也将导致中国GDP增长低于5%, 这无疑是对中国经济的冲击。
然而,在这个例子的基础上,如果让中国政府支出每年增加0.5%,连续增加5年用以抵消一些冲击,这样中国的GDP增长就能恢复到6.5%,同时进一步削减贸易顺差。
进一步,在前面两个例子的基础上,将每年新增政府支出的17%用于教育、医疗、社保,以及扶贫。这样的政府支出可以减轻家庭的不确定性,从而较少预防性储蓄增加消费。结果表明,GDP增长将高于前两种方案。更重要的是家庭消费将增加2%。
再进一步,假设中国金融改革的深化和金融市场的发展将提高金融体系的效率,也就是家庭储蓄的收益更高,这将进一步较少预防性储蓄增加消费。最终,我们可以预防货币政策调整,对外顺差减半的冲击。
作为最后的结论,这样一篮子的政策可以在5年内将中国的对外顺差减半,当然,也取决于政策立场,如果希望加快进程,可以增加政府支出。进一步假设如果所有G20都推行这类政策,也就是其他盈余国家都采取同样措施刺激内需,而美国鼓励私人储蓄同时避免贸易保护,那么全球贸易不平衡将减轻至可持续的水平。更为重要的是,这个全球均衡的方法主要通过盈余国家进口需求的增加,而不是负债国进口需求的削减。这样我们就能维持一个稳健的全球贸易增长。
苏埃德:美国经济内忧外患
我希望能够描绘出经济危机后美国和中国的两幅图景。
危机以前,整个世界显然需要重新平衡,不能让这个世界上发达的一部分继续消费而不储蓄,而不发达的另一部分储蓄者却不进行应有的消费。危机发生了,发达或不发达的两部分同时遭受了危机,大家的反应很一致,刺激经济,尽一切力量挽救金融体系。
现在进入后危机阶段,发达和发展中国家的情况则很不一样了。在发达国家,以美国为例,浏览一下新闻头条,美国现在担心四五年后的经济走势,如果你在美国,刚从过去那场危机中走出来,你要非常非常小心谨慎。
看看今天的美国,房地产泡沫破灭,不再是提款机了。信用卡也不那么容易申请了,今时今日,借记卡的交易超过了信用卡。这并不是因为人们愿意而是不得不。美国2010年25%的GDP将来自政府支出,而这是不可持续的,因此这是一种人为的生命延续,会有长期成本。
美国经济最近几个月,情况似乎比人们想象的要好,但这实际上是人为的刺激。如果不是IT产业在那里撑着,存货在短期内大幅降低,我们现在称为“大衰退”的危机,肯定会演变为另一场大萧条。以存货来说,危机里美国公司削减了7.5%的存货,以前的最高纪录是1982年的3.4%。去年第四季度美国经济增长了5.7%,其中的3.4%只是存货回升,这意味着整个美国经济不会是V形,美国经济在修整、恢复,问题在于可持续性。
尤其是失业和消费问题,会导致经济增长放缓,美国经济有70%是消费推动的。未来5年,美国将转型称为一个2%~3%次优增长率的社会。美国是个很脆弱的经济体,面临着内外的危机。
中国经济的健康程度则完全不一样。
讨论一:美国经济乏力复苏
主持人:苏埃德提到美国去年第四季度经济增长5.7%,但提及了这背后的不可持续因素。我们关心的是,从2010年来看,美国经济的前景究竟如何,对中国经济意味着什么?
弗格森:刚才已经讲到,去年四季度的增长和库存有关,而不是消费。对于2010年而言,我觉得美国经济恢复将是乏力的,增长率估计在2%~3%。
根据一项信用分析,美国家庭实际消费在未来5年很难达到1.5%的增长,这意味着很难想象整体经济增长率高于2%。我认为要非常仔细地看待这组数据,而不是被报纸新闻的大标题所蒙蔽。
洪平凡:首先我们要承认去年四季度5.7%是很高的增长,这决定了大局,不管是由什么推动的。长远看,我没苏埃德那么乐观,2010年的一二季度,我不认为库存和刺激政策可以继续那样强有力的刺激经济。所以今年全年GDP比2%多一点,但肯定低于3%。
对中国对外贸易而言,去年第四季度美国进口需求增加了10%,这是个很高的数字,但它同样是由库存推动的。因此从预测看,今年全球贸易的增长应该是4%~5%,往年的平均增长是8%~9%。就这点而言,这对出口导向型的中国经济还是有很大影响的。
苏埃德:从2009年11月、12月中国进出口数据来看,你会发现,中国在增加对亚洲的出口,对欧洲出口会减少,但对美国出口减少更大。这和早些时候说的再平衡密切相关,如果中国重新平衡,那么中国减少对美国的出口倚赖将很关键。
讨论二:中国经济是否主动不再依赖美国?
主持人:所以,这是不是意味着中美两国的关系会更加冷淡,因为中国不再倚赖美国?
弗格森:有一点非常重要,即中国以近邻为主要出口对象的转变。关于脱钩问题,我认为脱钩实际上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尤其是,中国经济刺激带动的周边地区的复苏,让我非常惊讶。这是过去12个月里最好的消息。
洪平凡:我想再补充两点:第一,我们应该更加动态地看待中国的发展,10年前有效的模式不见得到今天同样有效,当时中国出口占世界出口不到3%,而目前中国的出口占世界的9%~10%。在10年前,当时中国的外汇储备可以忽略不计,但今天中国有将近2万亿美元的储备,我们应该更加动态地看待。中国目前的发展阶段不一样了。
第二,我们的建议,不是让中国彻底从制造业出口转变为封闭经济,或者仅倚赖内需的经济体。我们只是希望中国增加进口,而不是减少出口,这是关键。刺激内需可以刺激进口,同时对出口方向稍作些改变,比如从美欧市场转移到新兴市场。基于比较优势,中国未来10年甚至20年依然会是一个制造业出口导向的经济体。
苏埃德:再平衡对中国而言很重要,因为即使中国不想做,人口变化也会驱使它如此。未来3~5年,中国将面临重要的挑战。中国的大众和政策制定者或许会很嫉妒印度,因为印度65%的人口在35岁以下。对中国而言,人口结构将促使中国经济再平衡。
讨论三:人民币成国际货币还很遥远
主持人: 让我们来谈谈人民币,无论是短期的汇率问题,还是长期的货币定位问题。人民币希望成为一个国际贸易结算货币和储备货币。中国应该如何才能达到这个目标?
洪平凡:我认为人民币的最终目标是将来成为国际货币之一,至于这个过程要多长时间,你永远不知道。有些人说10年,我没有他们那么乐观,我觉得大概要15~20年。但这是目标。
要想实现这个目标,重要的是,中国应该继续深化金融改革,提供更多的金融工具,放大金融市场规模,这是任何国际货币的基础,境外投资人才愿意持有该国货币。不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讨论四:中国地产泡沫不能比迪拜
主持人: 美国有一位著名投资人查内尔斯(James Channels),他很不看好中国,他最近在《纽约时报》发表文章认为中国房地产价格猛涨的泡沫破裂,结果会比迪拜糟糕1000倍。你怎么评价?
弗格森:我觉得这是错的,他还称中国为下一个安然,泡沫这个词已经被用烂了。如果你看看目前中国资产的收益,我看不到泡沫的痕迹,股市没有,房地产也没有,而且我看到中国正采取措施抑制房价。
这位投资人肯定不傻,但他这个想法是错误的。如果我是他管理基金的投资人,我一定会撤资的。
洪平凡:他对泡沫的警告是正确的,但是他的结论是错误的,他拿迪拜和中国对比是不对的。中国房地产市场不像迪拜,不是通过政府债务来支撑的。所以他的预测是错误的,但是他的警告很有道理。中国部分地区的房地产确实存在泡沫,政府也在采取措施,可是措施是否有效还很不确定。需要一些更基础性的改革,比如土地政策的改革。这是这件事情的根本。
讨论五:美国必须停止对台湾的承诺
主持人:最后聊一个热门话题,对台军售问题。美国启动了大笔的军售,中国进行反对。应该怎么看这个问题,以及中美关系?
弗格森:美国对中国台湾的支持,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四五十年代,那种承诺一直在,但这是以与中美关系完全相悖的方式存在的。我很早就担心这点,我给美国政府做报告的时候也指出,这到底是不是美国想要的军事上的战略责任?这又回到我的理论,“Chimerica”是个婚姻问题,美国似乎要结束这个合作关系,这是非常严重的,这导致了很多北京和华盛顿的摩擦。小的摩擦累积起来就会改变心情,这就很糟糕了。
洪平凡:这个已经超出了中美经济关系的范畴,是个政治话题,但重要性却在其他问题之上。从这点来看,我觉得美国低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这是个主权和领土的问题,远远超出了任何经济问题,中国可以不惜任何经济方面的代价去坚持立场。我认为美国最好把这件事留给中国大陆和台湾去处理,而不要进行干预。这是最好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