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驰

　　见陈果前夜，我刚看完他的第一部电影《大闹广昌隆》。这是一部混合了艳情、文艺腔、女鬼、腐败警察等诸多元素的电影，在呈现勃勃的生命力的同时，因其炫目而显得风格混乱。正如陈果所说，第一部电影，总想把所有的元素都放进去。电影拍完，投资方嘉禾没有立即发行，被挫折感折磨的陈果沉寂6年，1996年拍完了《香港制造》，1997年10月《香港制造》上映，票房300万港元，创造了香港小成本独立电影的奇迹，更在海外多个影展拿下奖项。陈果从此被冠以艺术片导演的称号，但已经没人记得他的第一部作品是如何的商业。

　　今年贺岁档，陈果监制的喜剧爱情片《全城热恋》即将上映，这位香港独立电影大师的名字和谢霆锋、吴彦祖等商业电影明星放在一起显得有些突兀，但陈果说，我其实是个商业导演，只是大家误解了。

　　在2010年的冰天雪地里，陈果仔细讲述了改变命运的《香港制造》和后来12年的故事。

　　意外的诞生

　　“香港当时基本上没有独立制片。独立电影以前的概念是实验电影，给人的印象好像是学生拍的，很欧洲的那种艺术片，让人看不明白。《香港制造》是香港第一个真正意义的独立电影。它完全摆脱了以往独立制作那种概念化的表达，形式大于内容的艺术电影。而当时我的想法中，也不是说要标榜什么，就是很想拍一部电影，很想拍。然后找了几个人帮忙。刚好那年，1997年，全世界瞩目香港。《香港制造》就这样意外地诞生并成功了。”

　　陈果把自己的成功描述得轻松而偶然，但在我看来，这种成功源于陈果对市场本能的关注。1997年，青少年、暴力和犯罪，放在今天都是一个商业的题材，这可能和陈果多年的商业电影策划经验有关。

　　陈果说：“市场当时并不是放在第一位考虑的，但每个国家，每个地方都有青少年，每个人成长都有这一段时间，所以青少年这个题材很重要，但是你怎么去拍是另外一回事。青少年题材和“97”的结合完全是个偶然。这种偶然是电影的特性，你遇到什么演员，组合到什么故事，面对怎样的发行环境，都是随机而偶然的。

　　《大闹广昌隆》的教训是剧本不是自己的，自己没有控制权。当时也没有自己的想法，香港哪有人想去拍个人表达的东西？但我有个好处，我以前也放过很多艺术电影，我比同年的导演看过更多不同类型的电影。”

　　这段经历，是很多圈里人津津乐道的。陈果当时在香港电影艺术中心学习，兼电影放映员。和昆汀的录像带出租店店员经历一样，这是一个导演的传奇。

　　“做导演也是很偶然的事。1990年我策划的《何日君再来》拍完后，外景地有条街，美术做得很好，如果你不拍电影别人就拿来用了。嘉禾就决定立刻拍一部小制作的影片，这就是《大闹广昌隆》。以前做副导演的时候，怎么样指挥啊，安排啊，都没有正式去想，甚至连去做导演这种想法都没有，偶然的一个机会把你推上这个断头台，要不是生，要不是死。做导演这个位置，拍得好就可以延续，拍不好就重新来过。其实我还有一部电影没上，叫做《五个寂寞的心》，是一部青春片，1992年拍的。偶尔你会在卫视的电影台看到，它也算完整。当时改编自香港电台的一个广播栏目，倪震主持的，讲青春男女的爱情故事，很受欢迎。拍完之后也觉得这种电影再拍下去很难有什么作为。感觉如果还是这样下去做导演，还是做不了一个好导演。《大闹广昌隆》拍完3年后上映，票房不是很好，但评论很好，总算得到一点儿安慰。拍完《五个寂寞的心》真的是不想拍了，做导演工资也不高，我宁愿做副导演或策划，薪水还高一些，我当年算高薪一族。”

　　然而陈果的导演之路显然是停不下来了。而此时，令陈果一举成名的《香港制造》正在朝他招手。现在回忆起这部片子的诞生，陈果仍然很激动。

　　“到了1996年，我又想自己拍电影。最早是拍另外一个故事，一些男男女女通过电话交友的故事。剧本做到一半的时候，舒淇（影评人）说剧本还好，可以找人投一两百万港元。但我想自己投资做老板，这样主动性强。我找到余伟国和林华全帮忙，就开始拍，很痛苦但是很好玩。就这样乱七八糟，有时候5个人，有时候6个人，有时候摄影师不在我就掌机。终于拍完了。拍完后那年的香港电影节并没有把这个电影选上，于是舒淇就写评论，在报纸上骂，非常正义地为我的电影伸张，于是终于被邀请在电影节试映。后来，一连串儿的电影节邀请就都来了，戛纳、柏林。但戛纳要求重新做后期，质量要求很高，要追加费用。但我哪里有钱？因此后来就选了瑞士的洛加诺电影节。那年张艺谋做评委，我们得了三个奖，评委会一个，青少年类一个，还有艺术奖。回来就轰动了，因为香港很少有影片去电影节拿奖。”

　　好莱坞我还会再去

　　进入新世纪，陈果的作品日臻成熟，其中2000年出品的《榴莲飘飘》无疑是他最成熟的代表作，对底层的关注和写实的故事，演员松弛的表演构成了目前他最完美的作品，这部电影让秦海璐一夜成名，并获得金马影后。

　　2000年陈果用韩国资金，以DV拍摄了《人民公厕》，这部电影相当的实验，讲了一个发生在多个国家的厕所的故事。先后在北京、香港、日本、韩国、美国、印度拍摄。陈果认为，《人民公厕》很好玩，是抱着创新的心态拍的。2001年《香港有个好莱坞》完成，这是陈果一个时代的结束。那之后的陈果拍广告，监制了杨帆的《桃色》，处于一种等待超越自我的状态。

　　“我想拍长江三部曲，发生在长江边上的三个故事。当年三峡在拆迁，很多人在拍。但人家做过的东西我就不想做了，刚好非典。后来贾樟柯做了，我觉得很好，这个题材就搁置了。2005年拍了《饺子》，一部恐怖片，算是真正证明了我做商业电影的能力。2008年好莱坞一家公司找我拍了《DON NOT LOOK UP》，也是一部恐怖片，是片方看了《饺子》找到我的。”

　　“好莱坞竞争激烈，在那边出名，要做得好真是太难了。全世界最好的人才都跑去了，不是每个人都喜欢那里。但这部电影不是我能控制的，真的感觉作为一个导演的无力感。你什么都管不了，监制是最大的。这真是我导演生涯的一个污点。我觉得好莱坞有好处，也有坏处。他们只按照他们的规定走，很不灵活。但有完善的版权保护体系，如果你的电影成功，作为导演真的可以赚到很多钱。好莱坞我还会再去，现在就在筹备一部新电影，讲华人的，在那边拍。我是可以做主流电影的，因为我不是很顽固的那种，抓住一个风格不放的，甚至动作片我也能拍。”

　　作为一个1973年从内地去香港的移民，内地的生活经验使得陈果更关注一部电影的意义，而香港商业电影环境的熏陶又使他的电影具备了商业片的种种要素和剧情的吸引力，从香港三部曲到妓女三部曲，陈果以一种文艺的方式讲述具备商业看点的故事，这种文艺与类型题材的融合构成了典型化的风格——商业要素为内容，文艺表达为形式。然而就像大多数香港导演一样，对商业电影的尊重和市场思考的本能，使他们能够熟练地驾驭不同类型的故事。

　　“好看、卖座永远是第一位的。”陈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