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娅
迷宫,永远是人类游戏天性的精神原型。下一个出口通向哪里?A路口与B路口存在于何种关系之中?一切未知构成生活的隐喻。北京城中,那些光鲜簇新、宽得没边、一目了然的大马路所装容的时代生活信息,也许永远不及拐弯抹角的小胡同丰富、准确。
数数那些人气旺的区域——“798”、三里屯、南锣鼓巷、方家胡同……一定有迷宫一样错综复杂的小径,高大的院墙围起一个“世界中的世界”。“嘎吱”一声,深锁起院门,小巷中的来来往往,便再也惊动不了另一个空间中的一天一地。
城市中的年轻人永远孜孜不倦地寻找着藏于胡同里的艺术新生活,东边的“798”艺术区旅游新区的状态,已然令人厌倦,而一些新商圈:“世贸天阶”、“金融街购物中心”尽管也十分擅长打时尚、艺术跨界的招牌,但终归与更大众的生活隔着距离而被冷落。以朝阳公园旁,新开发的“蓝色港湾”为例,购物、休闲、咖啡馆、书店、无论寒暑都放送着《蓝色多瑙河》的音乐喷泉广场、豪华影院,似乎与生活相关的消费环节一样不缺,但商场中悬挂的过于国际化的英文招牌,让“蓝色港湾”附近前来逛街的团结湖一带居民感到陌生,很多人逛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不远处的朝阳公园看荷花或冰湖。
似乎离生活不太远,又要有某种艺术气质,成为城市中新的公共空间的两大前提,比如,背靠二环内胡同生活的“泛后海区域”,再如,背靠三里屯使馆区的“三里屯village”。
“想过艺术生活,离不开胡同”
年轻居民的乐趣之一永远是在城市中寻找与众不同的去处,“眼光独到”近乎一种使命。
贾樟柯曾言:“如果想在北京过艺术生活,离不开胡同。”说的是1993年前后的生活。当时就读于北京电影学院的他,周末常去中央美术学院找老乡看画,从校尉胡同出来走两步,就是美院画廊,再往前走,就是中国美术馆,晚上还可以去人艺看话剧,实在没事干就去旁边的中国书店翻翻古书。“那些城里的艺术机构不是孤立的,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艺术青年在胡同里东窜西跑,而杂居的大院和艺术殿堂相安无事,浑然一体,不分你我。有一年在美院看刘晓东的第一个个展,看画里面烟熏火燎的火锅店,看白胖子扛把气枪带儿子穿过小巷,就知道这艺术不再是高大全的形象,原来还可以跟我们的日常如此接近”,胡同生活中烟火气与艺术气象混杂的状态,在这些回忆中浮现。
各国艺术青年可能都有“胡同情结”,如今南锣鼓巷已成为他们逛北京的文化地理坐标,而在2004年之前,这里的居民生活还算清寂,一些外国人率先搬入。冬天骑着自行车穿街走巷,先去后海溜溜冰,再回到巷子里的咖啡馆喝喝咖啡,晚餐则在巷口的新疆馆子吃大盘鸡和烤串,是外来者的生活常态。当时,巷内菊儿胡同的一个四合院聚居着十来位法国青年,他们来到中国,在胡同里住下来,平时通过读《庄子》、鲁迅小说《故事新编》学习汉语,而离菊儿胡同不远的帽儿胡同里的“婉容故居”的婉容闺房则被一位美国人租住。
“多元文化并置”和“艺术趣味”是“胡同文化”商业化的两大先声。今天的南锣鼓巷已修整一新,节假日游人如织,街面上的咖啡馆热闹异常,一些投资者取代了曾经的部分居民,另一些居民则顺势做起买卖,因为没有房租成本的压力,胡同里倒也经常碰得到因不善经营而冷冷清清的咖啡馆。而依托中央戏剧学院新建成的“蓬蒿剧场”等小型剧场则成为独立戏剧民间化生存的新空间。
方家胡同46号
毛姆在《在中国的屏风上》一书中对中国人的生活趣味如此描述:“正是借助自然之力,他们使自己脱离了那引导世界的潮流而变得与众不同,而大自然是用来塑造他们独特个性的工具”,自然气息与生活质感让胡同文化的吸引力超越了摩天高楼和其他文化空间。
在南锣鼓巷的外围,方家胡同46号以其鲜明、专业的艺术气质成为人们追捧的新地界。曾为北京机床厂的46号,在经历3年的闲置后,三个主体空间于2009年8月被北京现代舞团租下,后又与该团合作经营,而今已有40多个创意社团进驻这里,剧场空间、展览空间以及随之而来的咖啡馆、主题餐厅日益模糊着现代城市生活与艺术的界限。
眼下,方家胡同还算寂静,暂时还保持着小众的清冷姿态。深夜,从方家胡同46号的“聚敞”看一出戏剧出来,走入胡同,与晚归的居民、坐在落光叶子的柿子树下不肯睡去的老人、急匆匆去公厕的人擦肩而过,胡同深处,循郡王府门前的车里黑灯瞎火地放着蔡琴的老歌,的确是一种别致的体验。
方家胡同46号“聚敞”空间上演的剧目,大多带着鲜明的人文色彩,以探讨现代文化中人的情感与精神处境的剧作居多,曾在这里上演的诗人多多的剧作《天空深处》的开场,便可见一斑:
女人:“我想坐着飞机,飞到15年前的那个下午,你给我买了一双羊羔皮手套,是黑色的。”
男人:“白色的。”
女人:“黑色的。你让我戴上它,掐死你。”
……
而另一出即将在方家胡同46号“聚敞”空间上演的新戏《司扒皮过新年》,由美国导演约瑟夫·格雷夫斯执导、美国剧作家迪尔·特尼改编自英国小说家狄更斯小说《圣诞颂歌》,剧作透过富有而冷漠无情的吝啬鬼司扒皮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被三个鬼造访:过去之鬼、现在之鬼和未来之鬼,由此开始自省并重新思考人生的故事。
三里屯village
在设计师朱锷看来,今天的“胡同文化”已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文化词汇,而成为一个商业词汇,胡同生活、胡同文化的内核在商业化的浪潮中悄然、决然地被改变,由此,有责任的城市设计师应当走出老胡同的空间限制,汲取胡同文化的精神内核,在新型建筑形态中延伸这一文化的实质。
什么是胡同文化的内核?朱锷认为,一是方便行走,是一个行走的空间;二要回到生活本身,生活于其间的人的身份边界没有了,文化要多元,而各种文化的纯粹性被消除;从建筑形态看,要如迷宫一般是开放的,似乎走不尽的。
如果不通过设计师的阐释,你或许不会去对应北京新地标三里屯village是否符合上述三种条件,而行走其间,确乎是走入迷宫的感受,各种时尚品牌店、咖啡馆、书店、餐厅并置,穿过两座高楼的缝隙,说不定就绕到一个开阔的小广场前,而各种错综复杂的角落里有接吻的情侣,有玩滑板的少年,也有什么都不做只是聚在一起站着看行人的各种肤色的人。入夜,三里屯village旁的小路上小酒馆纷纷亮起艳丽的招牌,浮华至极,有上海菜、越南米粉店、墨西哥烤肉店和路边烧烤。若哪一天音像店老板心情好,则把音响开到山响,路人纷纷围聚在音乐附近,一场露天舞会就这么无缘无故开始了。
拜周边使馆区所赐,不同国家、不同种族、不同身份的人带着各自的文化信息纷纷在这里聚合,形成奇特的空间。夏天,广场上的音乐喷泉成为消夏的好场所,有人在水中玩乐,有人围观,人们大抵还是想逃离空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