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山。好在住处后面不远就有山。几乎天天晨起爬山。今天也爬。
秋天了,秋高气爽,山上更爽。夏日浓得化不开的绿开始稀释,密得迈不开步的草开始稀疏,闷得透不过气的气开始稀薄。我沿着一条崎岖小路向上爬去。爬到半山腰,我没有沿老路折回,拐去另一条平时很少走的荒径。意外发现这边风景特有秋日风情。豁然开阔的山坡稀稀落落长着一片茅草,齐胸高,但十分纤细,上半端几乎没叶,铁丝般的脖颈毅然挑起硕大的草穗。有的如男孩儿的小手向上张开,有的如少女的发辫四下纷披,有的则像一个个丰盈的惊叹号。下面是葳蕤的杂草,四周是舒展的刺槐,远处是如镜的海面。长空寥廓,白云悠悠。但主题显然是茅草。清风徐来,此起彼伏,忽而一片银光,忽而半坡浅黄。空灵秀逸,风姿绰约。我不由得停住脚步,出神地看了好一阵子。之后仍不忍就这样离开,来回慢慢踱了几次。如果可能,真想自己也变成一棵茅草,顶一个惊叹号留在这里。
往下走出松林没几步,忽见山菊花开得正盛。花朵并不大,一圆硬币大小,十几枚白里透蓝的小花瓣齐整整排成一圈,中间的花蕊毛茸茸微微泛黄。有的三三五五点缀在草丛中,如晶莹的晨星;有的索性在路旁单独聚在一处,争先恐后朝我扬起楚楚动人的小脸儿。我脑海倏然浮起欧阳修的两句诗:“野花向客开如笑,芳草留人意自闲。”古人真是有才,说得多好啊!再往前行,牵牛花出现了。不知何故,全是紫色,在灌木排成的绿色斜坡齐刷刷举起无数紫色的小喇叭,俨然训练有素的军乐队。也有的很调皮,忽一下子爬上刺槐的枝头,娇滴滴垂下一两枝小喇叭,得意地摇头晃脑。这种花愈开愈勇,一直开到下霜,乃晚秋真正的宠儿。
快到山脚时,低洼处一片金黄吸引了我的目光。这种花我还真不知叫什么名字,差不多有一人高,花朵像小向日葵似的,根茎据说可以腌咸菜。此刻开得轰轰烈烈,高低错落,横逸斜出,宛如一方金色彩霞,在万绿丛中显得分外娇美。我很想采两枝带回插在瓶里装饰书房,却又有些于心不忍。正迟疑间,下面突然响起像是电锯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呼啸而来,异常刺耳。我赶紧循声找去。走到谷底,但见那里站着三五个壮汉,其中一个操着长柄割草机正在割草。割草机是转盘式的,磨盘大小,转得飞快,所到之处,花草应声倒下。我愣愣注视片刻,趁其间歇上前询问干吗割草。“防火!”对方回答。整座山都要割吗?“都割。”我指着路旁几丛野菊:这也割吗?“割!”又指着那片金黄:那也割吗?“也割!”不能不割吗?熬了一年好容易开花,等开完再割不行吗?“不行!上头叫割的。上头叫割就得割!”
回家一进门我就拿起电话筒,拨114找到园林局。恳求对方不要马上把山上花草一割而光,实在要割等开花完再割。并解释说山就是要有树有草有花才有意思,也才叫山。光秃秃只剩干巴巴几棵树,岂不大煞风景!防火也不是这么个防法嘛!但接电话的女公务员显然不予接受。一再强调草反正是要割的。“快国庆了,山上乱蓬蓬成什么样子!”也难怪,对于可能穿裙子的这位女士而言,树下光秃秃的才好行走也好视察。
自然界,自然。自然即自在而已然之物。那是天意,天造地设。庄子云:“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定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所以,天地之美、自然之美是最素朴最高等最“合目的性”的美。一句话,自然就任其自然好了,别自作聪明地乱动手术。“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刘勰)。况且,山上的草不是女公务员自己的头发,可以想剪就剪想割就割,可以忽儿染红忽儿染绿。即使不问天意,也该问问民意。
作者系中国海洋大学教授,村上春树作品中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