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国涌

　　整个世界局势已经逆转，抗日战争的胜利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在许多中国人心中有一种巨大的盼望，企业界熬过了长长的8年，无不指望着胜利给自己的企业带来新的生机。8月，当日本投降的消息在山城传开，企业界欢欣鼓舞，喜不自禁。人们突然发现不驱逐日寇不剃须的“髯公”胡厥文那过尺的长髯不见了，这位“机器之友”在剃须前后各拍一照，题为“二我图”，还写下了“愿与诸君狂饮三百杯”的诗句。但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随胜利而来的竟是更深的危机，以重庆为中心，大后方的物价猛跌，订货停止，产品大量滞销，市场一片混乱，民营企业纷纷停工减产，无奈之下企业只有解雇工人，因工人失业又造成工潮。

　　“铅笔大王”吴羹梅分析：“胜利确实来得太突然了！不但对工商界而言是突然的，甚至对政府来说也是突然的。就这两天的情形，金融界的波动，市场情况的紊乱，工厂出货的停顿，这一切使得民营工厂陷入窒息死亡的危机！而政府当局迄今尚没有适当的措施……”

　　全国工业协会重庆分会的470家会员厂家有一半停工，中国中小工厂联合会的1151家会员厂家，停工的则达到了80%以上。

　　企业界领袖胡厥文、胡西园、刘鸿生、吴羹梅、李烛尘等人代表迁川工厂联合会、中国全国工业协会和工业协会重庆分会等团体，向地质学家出身的经济部长翁文灏当面提出几条要求，其中一条就是紧急申请法币100亿元工业贷款，以帮助他们渡过难关。8月25日，在内迁企业的集会上，翁文灏却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政府的救济要看对象，是否对政府有帮助，是否值得救济。工业界本身应减低成本，合并小厂，实在不能支持，就只好停工。”

　　他因此遭到群情激愤的指责，只好以廉洁自表清白，然后在一片嘘声中尴尬地离场。会上决定由胡厥文、吴蕴初、章乃器等人代表企业界继续向国民党当局申述意见，如果没有效果便停工、罢市。第二天一早，重庆多家报纸报道了这个新闻，《商务日报》说 ：“一向平静的工商界，他们第一次被波动起来了。” 9月下旬，“七君子”之一章乃器在一次“星五聚餐会”上说：“今日工业界困难，由于政府管制不当、租税过重种种原因所造成，抗战开始时，工厂都随政府西迁，用尽了物力、财力、人力，抗战胜利了，工业界濒于绝境。今天不但是工业界的问题，也影响农村和整个社会的安定。今天讨论工业问题、社会经济问题，要避开政治是不可能的。”

　　10月 31日，上述3个团体紧急开会通过了《后方工业界对目前紧急情势宣言》，陈述经济、生产 、营业3方面的危机，对稳定后方经济情势，解决民营企业眼前困难、工业复员等问题提出自己的主张，并组成了106人的“请愿团”。

　　这一天下午，重庆下着雨，他们的衣襟上佩戴着请愿团条标，冒雨前往行政院递交《请愿书》，提出加拨紧急工业贷款50亿元、豁免一年税收、政府拨款救济追随政府抗战8年的厂矿失业员工等5条要求。他们推选胡厥文、胡西园、吴羹梅、酆云鹤等12个代表去见宋子文，这位说英语比中文还习惯的行政院长劈头就用上海方言对他们说：“侬勿要‘三吓头’。”（意思是说他们虚张声势吓人）胡西园回答：“我们到这里来，事先没有和院长联系，使院长受惊，事实上我们并没有吓人的意图，而是要院长为我们解决迫在眉睫的紧急问题。这整个请愿团的成员，都是工厂的老板，我们是遵守秩序的，也懂得纪律，唯一的要求是我们要生产，并无其他恶意，请您放心。”

　　然后，胡厥文详细陈述了企业界在大会上通过的决议，并阐明理由。宋子文听完，来了这样一句：“你们讲的许多道理，我听了莫名其妙，这等于对牛弹琴。”创办西南化工厂的酆云鹤女博士口齿便捷，马上接口说：“院长太客气了 ，中国人才无论怎样缺乏，不至于要牛来当院长。”宋子文尴尬地笑笑说：“老实讲，中国以后的工业，希望寄托在美国的自动化机器上。你们这批破破烂烂的废铜烂铁，济得什么事呢？你们要办工业，也要跟上时代，才不至于被外国人所淘汰。”代表大为不满，列举内迁企业多年来对抗战的贡献，以及巨大的潜力等。宋无以应对，只好无奈地接下《请愿书》，表示核办。

　　请愿从下午3点持续到6：30，雨仍在继续下着，请愿队伍解散了，一代企业家与行政院长的这场精彩对话却永远留在亲历者胡西园们的记忆里，由此进入历史的视野。第二天，重庆的英文报纸《自由西报》不仅详细报道了这一新闻，而且以嘲弄的口吻说：“以一个资本主义国家最高行政机关行政院，而被资本家所包围，一个国家最高行政长官行政院长为群众所窘，弄得被迫屈服，这真是一桩世界新闻。”

　　几天后，胡西园、胡厥文、吴羹梅3人代表企业界向蒋介石当面陈述困难，要求增加工业贷款，并提出9条解决危机的建议。最后，在企业界的强烈要求和舆论的压力下，政府虽然勉强同意发放50亿元工业贷款，并拨款40亿元收购民营企业的机器成品，但是企业家内心的失望是可想而知的，原先满脑子胜利后大发展的期盼，已经被生存的困扰所代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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