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救人大学生的最新报道，停留在这样三则新闻上：

　　11月10日，三名遇难大学生被湖北省人民政府批准为革命烈士。

　　11月8日，荆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易法新在记者节庆祝会上预言：大学生救人溺亡事件报道或为来年荆州新闻奖最大热门。

　　11月5日，教育部湖北省领导会见救人大学生群体，与会领导与德育专家呼吁：要大力宣传英雄群体见义勇为的精神，代代传承。

　　在这些连篇累牍的报道之中，一则关于在江边建立公益救助岗的简短消息显得尴尬：荆州市筹划在事发地宝塔湾边设立两个公益救助岗位，公开聘请专业人员从事江边急救。“聘用要求和薪酬在协商之中，有望于近期落实。”

　　“近期落实”的消息发出10天之后，仍未见报道跟进。这件事像是不合时宜的题外之意，只出来露了一脸，便重又没入琐碎的生活之中。

　　实际上，半个月前，我从当地救人的冬泳队队员口中得知，事情刚刚发生后几天，当地市政府领导就找了他们，商量想要建立救助岗位。

　　只是领导们的精力与热情，很快被其他报告会、座谈、庆祝会所分散。

　　前往当地调查之初，正是渔船见死不救的传闻满天飞的时候。我心里怀着满腔的怨恨：是否有职能部门专责溺水救援？如果有，他们为何失责？如果没有，媒体应该指出这一职能空白。

　　结果证明，真相总是伴随时间的宽容逐渐明晰。两艘渔船在现场，参与了救人，被舆论所冤；而后两艘打捞船赶来，挟尸要价，为千夫所指，并最终因敲诈受拘留15天，退回捞尸款，再罚款1000元。

　　这一处罚，距离陈及时、何东旭、方招离开我们，已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我始终不愿意称他们为“英雄”，因为在以“烈士”方式铸成的“英雄”背后，有太过沉重的代价。在孩子们离开的日子里，冬泳队、参与救人的其他12名学生、救人反被冤的渔船、终获处罚的打捞船各自经历着生活的剧变。

　　但这些通通都将伴随时间淡去。

　　唯有政府职能部门无法从中脱离，英雄事迹背后暴露出的种种问题，亟待解决。与调查之初的猜想相符：政府职能存在空白。对于溺水人员的救援，海事、消防、公安等多个部门均无专职人员—或无人员，或无设备。

　　至于救援无效后的打捞，则更为尴尬。荆州市海事局的人员告诉我：就在大学生事件前不久，局里的一个监督员在江上工作时不幸落水身亡。由于海事局不负责打捞尸体，没有相关设备，只好请了市里的八凌打捞公司这一因挟尸要价而臭名昭著的公司来打捞。人最终也没有捞上来，但钱是照付的。两天后，尸体浮了上来，海事人在江面上捞起了同事。

　　面对公众对政府铺天盖地的指责，有冬泳队救人英雄鲁德忠站了出来，大声说：政府做了事，每年都会在电视上宣传当地水情险恶，号召人们不要下水涉险。

　　还有NGO组织蓝天救援队队员也站出来，缓缓说：政府是有所努力的，但是由于显而易见的客观困难—我国水域广阔。各地经济、社会环境差异、人口众多等等，各地政府建立溺水救援机制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各种各样的声音太多了。

　　在这些声音里，有两个声音令我无法忘怀。一个记者就此事接受一家中央级电视媒体采访时，被问道：为什么现在钱都赔了，名号也都给了，家属们却还想要一个真相呢？

　　另一个声音来自李佳隆。这位同样参与救人的大学生，在面对我的提问时，自始至终都没有笑过。我可以想见他受到的各方压力，这些压力来自于不期而至的荣誉、关怀，甚至是质疑。对于此前自己毫不犹豫的救人行为，我以为他在经历了这些后，会有动摇，或怀疑。但他17岁的脸庞依然不露一丝笑容，坚定地说：如果有下次，我还是会救，肯定的。

　　这样的两个声音令我战栗。钱与名号无法令英雄死而复生，家属们对于真相的追寻，一方面是对自己孩子的最大尊重，另一方面也可以敦促政府加速完善职能；而年轻学生的执著更令人动容：这是人在看到同类落难时的本能反应，是人之为人的根本，无关理智。

　　孩子可以只凭本能，但职能部门却永远有更多的事情要忙。回想刚才那三则新闻，领导与德育专家在呼吁大力传承见义勇为的精神。然而家长们—一位同为大学生母亲的女士，激动而坚决地说：学校等教育部门对孩子的教育，不仅要教会他们游泳等基本技能，更要告诉他们，哪些地方是危险的，哪些事情是危险的。

　　三名学生已经走了。留在他们身后的声音与思考，不会只是政府部门的事情。诚如蓝天救援队这类NGO组织所言，在等待工作被完善的漫长过程中，我们每一个社会人都可以行动，学习技能，参与救援。

　　有人问我，如果可以跟三位孩子的灵魂通话，他们会说些什么呢？我想，他们会哭，会有太多的话要跟父母、同学、老师倾诉。但有一点能够肯定，他们想看到这样的场景：

　　教室里，老师在告知学生当地危险区域；

　　体育馆里，学生们在学习游泳技能；

　　自己遇难的江边，已经建立起了职业的救援公益岗位；

　　除了政府的救援岗位，还有一批热心而有专长的NGO组织，在贡献力量。

　　陈及时、何东旭、方招这三个19岁的孩子，看到这些，或许能含笑九泉。

　　离开英雄的日子里，人们尽可以行动起来，也可以坐视，只耐心等待政府完成庞杂的工作。但绵亘大地的长江水绝不会静待，它跨越国土五分之一面积的地域，江风抚过沿线6300公里流域学生、老人、小孩、青年、你、我的面颊，时刻不停地拍打着堤岸，奔腾咆哮。

　　相关报道《生死打捞—荆州救人大学生溺水风波调查》刊于2009年11月5日的《中国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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