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何忠平成都报道
罗布江村“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母校西南民族大学(下简称西南民大)的“掌舵者”和民族教育的一名“领军者”。
他的家乡在甘孜州海拔6000米的卡瓦落日山下、赞多措拉马湖畔。31年前,21岁的他考入了西南民大的前身——西南民族学院(下简称西南民院)中文系藏语言文学专业,之前他当过知青、电影放映员。
“如果没有西南民院、没有1977年高考制度的恢复,我的人生真不知道会是怎样。”9月20日,星期日。在接受本报专访时,身为西南民大党委书记的罗布江村教授刚开完该校关于建立民族团结宣传教育长效机制的常委会。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位于蓉城一环路内侧、与武侯祠毗邻的西南民大,已成了这所学校的“老校区”——第一教学楼前正对校门的“民族团结雕塑”,雕塑两侧就是邓小平的题词石碑。
民族院校从一开始就被中央决策层定性为治国安邦、发展民族地区、解决民族问题的重要载体。
对成立于1951年6月1日、比中央民族学院成立还早10天的西南民院而言,也不例外。从这个“小地方”走出了新中国的第一个藏族博士、彝族博士、羌族博士;中国人民解放军恢复军衔制后所授7位藏族将军中,有4位是该校校友。
有人甚至表示,说西南各省(自治区)、市(州)、县民族干部的“半壁江山”都来自西南民大,“也不为过”;还有人感叹,56个民族的学生同来自20多个国家的留学生,在西南民大共同学习生活,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内秀的梦云湖静静地睡在“民族团结碑”的脚下。西南民大风雨58年,实质上就是多民族统一的一个国家缩影。在这里,民族政策所带来的民族团结进步,具化到了每一个西南民大人的人生旅途上。
“白纸”上的摸索
从今年开始,每年的9月,都将被定位为西南民大的“民族团结进步主题活动月”——在罗布江村看来,“民族团结”从来不是一句空话,“一切围绕一个目标,那就是为少数民族、少数民族地区培养合格的建设者和可靠的接班人”。
58年前西南民院正是基于此诞生。
“我是1951年3月奉命从设在重庆的西南人民革命大学调入成都筹办西南民院的”,98岁的老红军张天伟,曾任西南民院第二任院长,也是民院筹建者之一。
据张天伟回忆,此前针对云、贵、川、藏地区少数民族干部严重缺乏和边疆国防战线需要加强巩固的现实,周恩来主持的政务院会议已批准筹办中央民院和在西南、西北、中南建分院的方案。
为什么将西南民院设立在成都?张天伟透露,当时主要考虑了两点原因,“一是重庆夏天气温太高,许多少数民族青年不易适应;二是考虑成都将来会发展成西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和交通枢纽”。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55个少数民族中的48个少数民族,都居住在西部。其中四川是一个民族工作大省,拥有全国唯一的羌族聚居区、最大的彝族聚居区和第二大藏族聚居区。
时年39岁的张天伟着实没想到自己会跟民族教育走得那么近。
“我没上过一天学堂,只是读过一些古书。”既然是组织命令,张天伟盘算着把西南民院的“框架”搭建完了就结束“借调”回重庆。结果他再也没回去,“直到1989年给我办了部队转业证,我的双重身份才消失。先前我多次提出辞去民院职务转回部队,但都没有得到批准”。
摆在张天伟们面前的“西南民院”,是一张白纸——没有教师,没有教材,没有操场,学什么教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届的学生是各省推选保送的,总计有534名,来自24个民族。张天伟记得其中还有一个十多岁的“娃娃”,“不会用牙刷牙膏,不会用筷子,穿有纽扣的衣服都要教,个人卫生也要不时提醒”。
1955年,因校舍不够,西南民院从成都新玉沙街——早先那里是起义将领刘文辉的一所被胡宗南部队炸毁的公馆,搬到了现在成都一环路附近,并开设师范、政治、农牧、藏语文、彝语文五个专修科。
危机重重的民院
到罗布江村考入西南民院时,时间已至1978年。
与“文革”前外界形容西南民院“大学的牌子,中学的内容,小学的管理”相比,“劫后余生”的西南民院开始发挥“大学”真正的魅力——那时,西南民院藏语言文学专业开始招收本科生。没过多久,国务院决定西南民院改由国家民委和四川省双重领导,以国家民委为主。
1982年,品学兼优的罗布江村毕业留校。两年后,27岁的他当选校团委书记,成为全校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
前途一片光明的背后,罗布江村也确实没有让人失望。他一步步走上了系党总支书记、副院长的岗位,并于1999年被提拔为院党委书记,这一干就是十年。其间,他有数次机会离开学校到地方去就职,但都被他放弃或婉谢了。
罗布江村上任党委书记前后,时间已经改变了很多东西。
在外,同城兄弟大学掀起了“强强联合”的超常规发展热潮,比如“四川联合大学”的出现,而民院由于特殊的性质与渠道,并没有施展大动作的现实可能;在内,校教学固定资产当时仅区区900万元。更要命的是,面对填报人数锐减,学校年年不得不一再降低招分线。
显然,谁都明白这样做的后果。
1978年前,西南民院招生主要局限于西南四省区的20多个民族成份,其中每年在川招收的比例占80%——招生范围是由当时的历史条件决定的。随着高等教育改革的深入,生源地区狭小带来的生源结构不合理的问题也越来越突出。
“10多年前,走在成都大街上,很多学生不愿佩戴校徽,更不乐意说自己是西南民院的学生。”
“西南民大现象”
黑云压城,罗布江村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罗布江村决意把建新校区看作是西南民院能否成功突围的第一步,其时“老校区”已维系了50年。
钱从哪里来呢?“虽然民院学生所获得的国家拨款,相当于省属院校的3倍,但从民院发展角度来看,杯水车薪。1999年前,国家每年给的基建费不到1000万。”罗布江村认为建新校区只能靠贷款。
贷款建新校区,那时全国的民院院校还没有一所尝试过。
罗布江村欲带领西南民院“吃螃蟹”,也遭到了一些人的反对。
谁都没有想到,当罗布江村决定在成都南郊双流航空港购地1000亩建设新校区时,地价已由四川大学1998年优惠购买时的每亩7万元,飙升到2000年最低优惠价每亩12万元。
2年时光,同样1000亩土地,总价就足足上涨了5000万元,这给了罗布江村“当头一棒”。于是,这个正厅级干部开始了每天到双流县委书记办公室“报到”的生活。
“报到”工作,终于感动了双流地方官员。经过多次讨论研究,罗布江村“独家”拿到了两年前的地价。
罗布江村建新校区之外,罗布江村还推行人事等改革,其“施政”路径渐次清晰。“西南民大现象”渐行渐近。
2003年西南民院正式更名为西南民大。更名的背后,除了学校规模的考量,还有就是西南民大日渐崛起的专业力量。比如2003年成立了藏学学院,目前西南民大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藏学文献中心、彝学文献中心;2003年它还被增列为博士学位授予单位……
民族融合也悄然发生着。
共和国成立56周年之时,西南民大招生工作中实现了建校以来的首次“56个民族大团圆”,成为2005年全国唯一一所实现“56个民族大团圆”的高校。
“我们不是刻意为之,或者制造噱头”,罗布江村向记者表示,之前西南民大一直还没招收过塔吉克族、基诺族、独龙族的学生——据记者了解,塔吉克族在国内总计约5万人、基诺族约2.2万人、独龙族约1万人,“2005年,我们终于实现了‘56个民族大团圆’,实在是来之不易”。
记者注意到,与川内其他高校一样,西南民大的校历也标明了教师节、中秋节等传统节日,但它还标注了羌历年、彝历年和藏历年的具体时间。
全国高校在校学生总计约2700万人,其中民族院校培养的在校学生约20万人,罗布江村提醒记者,千万别“小视”了这1/135的力量,而西南民大至今已培养了12万名学生,“可以说是遍布西南地区的山山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