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雪枫

　　前南斯拉夫钢琴家伊沃·波戈莱利希的音乐会属于最不易听到之列，他似乎在延续意大利怪杰本尼迪提·米凯朗杰利的怪诞故事。

　　我能够不出国门而听到波戈的独奏会自然备感幸运，可惜2005年的波戈已经是强撑羸弱之躯，以极为自我的态度将所有的音乐都放得很慢，令我心中不免唏嘘怅然。我们没有等来少年得志的波戈莱利希的炉火纯青，却发现他的巅峰状态永远不再，这就是一个不断给人带来惊喜和期盼的钢琴天才或者“怪杰”的最终结局吗？

　　我不明白DG唱片公司会在近年突然出版一个廉价“双碟”纪念专辑的用意，而且它的主题是回到将近三十年前波戈在肖邦钢琴比赛期间及其后所刮起的“波戈莱利希风暴”。唱片的封面是一张波戈莱利希的招贴画折叠后的一角，是他黄金年华中最帅最酷的面孔，在从前的唱片中并未曾见过。在波戈莱利希身着男孩装的大幅招贴画背后，由世界著名音乐期刊、报纸的封面及头版组成拼贴，这些1980年的专业媒体文献，无不将波戈莱利希放到核心的位置，它们在二十多年以后通过一个纪念专辑重聚一堂，恰如其分地展示着昔日“风暴”的震撼效果。

　　如今波戈莱利希已经很少录制唱片了，他的音乐会也一年比一年减少。然而当我终于听到他的音乐会之时，却宁愿永远让他的录音相伴。他在DG录制的十几张专辑虽然播放时间偏短而且长期以正价发行，但将它们全部收藏应该属于每一位资深爱乐者卓有成就感的计划。对于已经拥有他的每一张唱片的人来说，这张名为“波戈莱利希的天才”的“双碟”专辑尽选精华，内容取自八张唱片，播放时间长达143分钟，是有史以来关于波戈莱利希最慷慨大方的两张唱片。在波戈莱利希行将退出音乐会舞台之际，这样一套专辑无疑会培养出新的“波戈迷”，它正可以作为聆赏这位史上传奇人物的入门唱片。

　　波戈以肖邦成名，但这里只选进“前奏曲”“谐谑曲”和“夜曲”各一首，算是吊吊胃口，最终听者还是会去买那永不降价的完整原版。同样的目的还有斯卡拉蒂，我认为波戈弹的最精彩的部分并没有选进来，他所创造的斯卡拉蒂崭新境界只能通过越来越多的聆听方可领略其妙。舒曼的《托卡塔》是一个异数，波戈将这种异质发挥得更具想象，感觉他是在弹披上现代外衣的巴赫。

　　在第一张唱片里感觉最超值的是拥有一个完整的《夜之幽灵》，这是波戈最伟大的演奏之一，在该曲版本之林亦享有极其重要的地位。我们可以把波戈看作是颠覆之神，他同样颠覆了所谓印象派音乐的表达方式，他在“海神”的开头将朦胧缥缈的意象弹得清晰可辨，以大开大阖的场面感进入音乐所要表述的核心；波戈的“绞刑架”是最受争议的演奏，他或许用一种散漫的随意来消解死亡的恐惧感，但是必须承认，他在处理整体结构和复杂的和声方面达到充满创造力的完美程度。不论你是否适应这种解读理念，都不得不被波戈的超群控制力折服；“斯卡波”尽管听来更加怪诞，但怪诞本身被插上幻想的翅膀，没有比波戈更精致的演奏了，也没有人像他那样处理爆发的力量，他的“弱”和“极弱”都是在寂静中仍闪烁着音乐的光芒。这首乐曲就像是专为波戈的秉性特质而写，他的光怪陆离，他的鬼魅无常，他的孤芳自赏的艺术品味，他的天马行空的自由气度，这些都构成他不可抵御的魔力。一旦听到这样的音乐，哪怕一张唱片里只有这样一首，我们都不会再去苛求什么正价低价啊，什么播放时间长短啊，波戈的音乐从来都是无价的，只看谁人有缘无缘。

　　第二张唱片是波戈仅录的两首协奏曲，都是阿巴多指挥。肖邦的第二协奏曲是在他参加肖邦钢琴比赛后第三年录制，本来这是他准备进入决赛时弹的曲目。他的这个录音雄辩地向世人证明，他的肖邦不仅与众不同，而且具有相当权威的说服力。他的无敌技巧以及独特表现，他的外在夸张与内在稳定，他的力量控制与音色塑造，大概都只能用不可思议或难以想象来形容了。这真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肖邦！

　　波戈的“柴一钢”名气没有“肖二”那么响，但在“波戈迷”眼中就是最佳版本、第一选择。波戈演奏这部作品的意义不在于如何使它精彩动听，而是重新探寻到它的根本意义，从而给出一个全新的阐释。在波戈这里，“柴一钢”获得新的灵魂，波戈的分句是那么自成一格，却逻辑严密，不容置疑；他的细节处理特殊而富于魅力，却从未游离于主体之外，还有他的装饰音不仅清晰婉转，而且大有将音乐的重心拉过来的趋势。在这个录音诞生二十余年的今天来聆听的时候，我竟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它有何怪异有何夸张，它的伟大与完美可以和历史上任何一个伟大演奏相提并论，它是一次二十世纪饶富意义的柴可夫斯基“发现之旅”。和“肖二”一样，它肯定在任何时代都不可能被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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