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自己当年的版画,徐冰说,“我们多数人可能都经历过愚昧,但我们必须面对所有的经验,否则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舒
“过去的哪怕是愚昧的,如何面对?”徐冰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第一届中国当代版画学术展”正在北京今日美术馆举行,涵盖苏新平、谭平、方力钧、邱志杰等等版画艺术家以及习版画出身的艺术家作品的主展之外,还有哥伦比亚大学版画中心的“当代版画十年”作为国际单元,中国版画的老一辈李桦先生的特别展,以及徐冰的特别展“复数与印痕之路”。徐冰自己选择了一批作品,和自己的老师李桦一起,占据了今日美术馆的1号展厅,他要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也希望和大家分享,“我们过去的经验和营养该如何为现在及未来的新文化建设所用”。
概念之路
7月17日这天,展览开幕。专程前往观赏的人,除了中央美术学院的潘公凯院长等重要人物之外,还有格非、西川、翟永明、李陀等文化名人。徐冰毫无疑问是当天最受欢迎的人,他走到哪里,就有各种各样的人跟到哪里:媒体记者、想要考他的研究生的韩国女生、从美国来的学者、艺术家和艺术爱好者。
上世纪80年代初,徐冰以清新美好的小幅版画闻名美术界,“那时候‘文革’刚刚过去,大家就需要一些美好的东西。后来我开始做装置,还有人觉得很惋惜,好好的一个版画苗子走上了邪路。”徐冰说话的时候喜欢眨眼睛,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又眨了眨眼睛,笑了。“不过,这个展览中没有包括过去的旧版画,以后来综合媒材的创作与版画概念有关的作品为主。”
与那些以前的版画相比,“复数与印痕之路”展出的作品无疑要费解得多。展厅的整整两面墙,都是《1987复数系列》。乍看之下让人十分摸不着头脑,板子上刻的好像只是普通的农田,有密密的庄稼,田头还有“赵钱孙李”的牌子,大群蝌蚪在水田里游泳。格非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这些作品前面,抱着双臂,歪着头思索,最后得出结论,“徐冰的技术真是好。”而徐冰则自己担任起了展览导览的角色,带着一群困惑的观众,从长长的展厅的这头,顺着长长的画作走到了那一头。另外,展览当中除了版画之外,也有《天书》,也有《地书》,也有《鬼打墙》,也有《英文方块字》。
“做《天书》之前,有一天我突然有了一个强烈的想法,要做一本谁也看不懂的书,这个想法强烈到我一想起来就有喘不过气的感觉。”他做了大量的对于中国文字的拆解,最终做出了看上去无比像汉字但却无一个字能看懂的《天书》。之后,是将英文字母化作中文偏旁部首的“方块英文”。再后来,是用所有人都能看懂的符号做的《地书》。现场还有两件和“版画”这个概念颇为格格不入的电脑和打印机,两台用来让人们输入文字,就变成《地书》的符号,感觉颇似一个全是表情符号的MSN聊天工具。而打印机和连接的电脑则让人们可以输入中文或者英文,得到一张酷似道教符咒的“方块英文”。
“地书的目标是所有人都能看懂。”徐冰这样说,经过了几年的实验,他觉得《地书》已经成功了。而和某个软件公司合作的“英文方块字”字体的开发,在展览上也可以看到成果斐然,打印的人排成了长队,打印纸不停告罄。“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奇奇怪怪的东西,这种字体用到网络上,他们很喜欢,所以我的东西也变得又艺术又不艺术。”
从这些一块板子上刻出的变化开始,就能感受到徐冰的嬗变。从无到有再到无,从谁都看不懂到似乎能看懂,再到谁都看得懂,不论是版画,还是版画之后的创作,徐冰的思路有着不可见但可感的自己的节奏。
必须面对所有经验
徐冰是北大子弟,他的父亲是北大历史系教授,而母亲在北大图书馆工作。“我小时候他们工作很忙,开会的时候就把我关到办公室里,周围全是书,虽然我那时候不会读书,但还是可以看书上的文字。”而在他看来,他对于中国文字的感觉,存在于他整个的成长过程当中,“我刚上学的时候,正好赶上简化字运动,今天学的还是繁体字,明天就说要把繁体字全部忘掉,后天可能说实验不成功,又要重头学过。”
到了后来“文革”的时候,徐冰去北京边上延庆县最穷的一个村插队。只要有空,他还会临《曹全碑》。那时他唯一的希望是被美院招生,“我出的黑板报,和我最后上美院有很大关系。”那时,他仍然对文字有着强烈的感觉,“不是说对内容有什么感觉,我一心研究美术字,要说对汉字的间架结构有心得,其实插队的时候研究得最深。”而乡村里保存的古老民俗,也让他对文字有了更深的感受,“第一次见到把招财进宝写成一个字,在书记家的柜子上,那种震惊的程度不是看书所能得到的。”
徐冰在村里的读物是《毛选》,他至今还记得自己把《毛选》看到熟悉得“完全感觉不到内容的程度”。去了纽约,还有人问我,你来自中国,怎么搞这么前卫的东西。我都会回答,你们是驳疑思教出来的,我是毛泽东教出来的。
在他看来,所有的经验,哪怕是过去的愚蠢的经验,对于自己都是有用的。“我最受震撼的一个展览,不是现代艺术,不是大家都被震撼过的劳申伯格,而是看的一个朝鲜美术展览。那个展览就像镜子一样,让我觉得,一定要做新艺术。”他认为所有的经验都应该受到尊重,“我们多数人可能都经历过愚昧,但我们必须面对所有的经验,否则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