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珍小国圣马力诺并非世界上最古老的共和国，但数百年间，它始终是自由城邦的象征与希望

　　韩博

　　公元301年，中国时值魏蜀吴三国归属西晋后的短暂统一，社会历经多年动荡，儒学声誉扫地，大乘佛教兴起于民间。与此同时，在西方，曾于公元284年遣使访问中国的戴克里先皇帝统治下的罗马帝国，另一影响后世文明版图的宗教——基督教——虽已广泛流布，但尚未携手政权，正身处黎明前最寒冷的黑暗——十一年后，戴克里先的继位者君士坦丁一世将宣布皈依基督教——马力努斯（Marinus），一位信仰基督教的石匠，为躲避戴克里先为统一宗教而对基督徒实施的严厉迫害，逃亡至亚平宁半岛中北部偏东，今日意大利艾米利亚－罗马涅区与马尔凯区交界处的提坦诺（Mount Titano）山顶，据此创建“国家”。

　　马力努斯的“国家”，并不见容于罗马帝国律法，实属乌托邦，但为后世的圣马力诺共和国（Republic of San Marino）留下了一个借以安身立命的传奇。13世纪，圣马力诺制定共和法规，确立两名执政官联合执政的制度。15世纪，圣马力诺颁定国名，以此向马力努斯致敬。1797年，第一次出征北部意大利的拿破仑承认圣马力诺共和国独立地位，其他欧洲国家附和于1815年维也纳会议。

　　19世纪后半叶，意大利统一，圣马力诺国土为其围困，但奇迹般持有独立之身。原因在于共和国与意大利民族独立运动领导者之一朱塞佩·加里波第的特殊友谊——加里波第曾避敌于圣马力诺，共和国国民慷慨馈赠其金钱与补给。作为回报，加里波第承诺圣马力诺尽可永久保有独立主权。意大利统一后，两国即签署《友好睦邻条约》，此后不断修改，1971年补充协定更将二者间的“保护性友谊”改称为“永久性友谊”。

　　圣马力诺并非世界上最古老的共和国——人类共和思想源远流长，共和实践古已有之，古希腊之斯巴达、雅典诸城邦及古罗马皆存有共和先例——却是存续至今历史最悠久的共和制城邦。13世纪以降，其独特政治文化已传承七百余年，堪称中世纪共和实践活化石，尤其当意大利一众中世纪共和制城邦威尼斯、佛罗伦萨、热那亚等，先后湮灭于时代变迁之冰河，圣马力诺共和国的遗世孑存便愈显珍贵。2008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圣马力诺历史中心及提坦诺山作为文化遗产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在欧洲，古城与城堡建筑多如牛毛，绝非稀缺遗产，但圣马力诺历史中心的价值却独一无二，它是欧洲民主制度发展历程中颇具个性的范例，数百年间，始终是自由城邦的象征与希望。

　　欧洲袖珍国家探花

　　圣马力诺共和国距亚得里亚海仅二十余公里之遥。某一次意大利漫游途中，我“纠集”友人自里米尼（Rimini，费里尼故乡！）搭车前往，车行未久，已远远望见山崖上挂出一片城堡，仿佛伊塔洛·卡尔维诺某一作品的开篇。我的兴奋难以言表，但那是幻想的兴奋、想入非非的兴奋、离题万里的兴奋，费里尼电影或卡尔维诺小说后遗症式的兴奋，相去圣马力诺共和国十万八千里。自里米尼而圣马力诺一路，恰是自海滨平原而亚平宁山区，共和国地貌起伏褶皱，教人联想起费里尼电影的虚假布景与卡尔维诺小说的回环情节，及至山脚，公路弯转，窗外闪过一尊现代主义风格教堂，诡异、突兀，像是谋杀案里的塑料手枪或是屠宰场中的木雕猪肉，愈发将真实世界的漫游者推向走神乃至恍惚的境地。

　　英国学者诺曼·戴维斯所著《欧洲史》有言，“二战”后，欧洲“宗教生活衰落”，“去教堂做礼拜不再是社会习俗，而成为家庭和个人的私人爱好”。但在圣马力诺，时至今日，多数居民依然宣称坚持马力努斯的信仰，仿佛自拜占庭起飞的欧洲基督教世界这一大型中世纪航班从未因燃料匮乏而向现代世俗世界迫降。也许，这便是圣马力诺式的如一，小国寡民，或如老子所谓，“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知足适意，不以趋时求变为机智。

　　圣马力诺共和国版图虽分为九处自治市，但拼凑于一处，却不过62平方公里，面积局促，捉襟见肘，未及上海幅员百分之一，欧洲袖珍国家排行榜上，仅次于梵蒂冈及摩纳哥，跻身前三，位列探花。如此蕞尔小邦，竟在“二战”期间，1944年7月，因英军轰炸共和国土——或为误炸——导致平民伤亡而同时向英、美、苏、中、德、日六国宣战，堂吉诃德挑战世界一般，径以盟国、共产、轴心三大集团为风车。一个月后，圣马力诺国防军遭德民兵师全歼，举国数十条步枪遭收缴；又一个月后，英军攻入圣马力诺，德军撤离，共和国改向联合王国投降。如此费里尼或卡尔维诺作品式的情节，便是活生生的小国战争史，平素里，城邦“虽有甲兵，无所陈之”，及至大国来袭，自如《庄子·人间世》所谓，“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

　　在物质主义的幽灵里

　　圣马力诺国徽图案描绘出翠绿的提坦诺山，山顶有石塔，三尊并立，正是共和国地标，分别构筑于10世纪、14世纪及15世纪。提坦诺山不足800米，却是境内地理巅峰，政治寓意漫溢，国徽上方象征共和国独立主权之王冠及下方书写“自由”之绶带，皆以其为基石。

　　汽车直上山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收入《世界遗产名录》之历史中心。若自空中俯瞰，国徽描绘的三尊石塔——实为两处城堡、一处石塔——仿佛三位配合默契的弄潮高手，脚踩提坦诺山脊一波三折的锋刃，彼此呼应，借浪之秋千举出同时地一跃。它们身下，一面是古城，一面是悬崖。我们自古城进入，买了门票，去看悬崖。古城就地取材，凿取山岩的皮肤，搭出石墙、石柱、石板路，让人一目了然：圣马力诺共和国向石匠致敬。石头古城僵直且无趣，处处高墙、窄窗、鱼鳞瓦，彼此雷同，绝无意大利古城常见之轻盈与绚烂，却又教人一目了然：圣马力诺共和国向简朴其外、金玉其中的早期基督教徒致敬。

　　实用功能压倒装饰性的堡垒、防御塔、修道院与长方形教堂之间，粗鲁无礼的物质主义游客无处不在。圣马力诺历史中心的面貌虽然并未向工业革命以降的时代锯刀屈服，但弯回街巷间、冰冷石墙下，兜售时髦假货的店铺与摊位密密匝匝，挨挨挤挤，35欧元一只足以装下一对学龄前双胞胎的路易威登皮包正等待着某一品位低俗的外国买家徘徊至近前。

　　价格不菲的门票授权我们进入古阿塔（Guaita）城堡，我们登上塔楼——国徽上三尊石塔中最重要的一座——透过石窗，眺望远处山崖上斜刺而出的另一处城堡与塔楼——国徽上居中的一座。天色阴沉，忽就电光四起，雷声大作，豪雨倾盆而来。我们被困塔中，想象马力努斯的无奈，及至雨稀，匆匆转入悬崖边的堡垒，上下钻行，浏览武器甲胄博物馆，研读囚室中虚度漫长岁月的炭笔壁画。

　　不多时，雨水收敛，霁景清新，我们拣山路向方才眺望的另一座城堡走去。流云如瀑，但自下而上，被山谷间的穿堂风托起，迅速攀升，舞台置景般为远处城堡掩上一重白茫茫的面纱。山路两侧，多榛树，多栗树，多松树，空气鲜甜若水洗。

　　天光忽又转阴，仿佛针对怨言之怨言。雨云堆积，我等赶赴崖边塔下，停留片刻，即告折回，重返古城，登临政权所在的广场。

　　圣马力诺政体乃多党民主制，政府由议会任命，议会为一院制，名大议会，由两名执政官联合主持，60名议员来自全国，按比例制普选产生，任期五年。广场一侧，议会大厦消瘦地耸峙，上下四层，仿佛一位哥特风格的骑士。议会休息，雨水放诞至无情，出其不意泼向广场上满怀虔敬或心不在焉的人群。我们匆匆作别政治心脏，避入一家适时出现的邮局。它是共和国经济命脉之一，以震人心魄的雷声与暴雨为营销搭档，我们无处可去，只好静下心来挑选堪称圣马力诺国民收入重要来源的纪念邮票、首日封及可收藏硬币。

　　城邦国家多数命不久长——土地狭窄、资源稀缺、实力匮乏、难御外辱——多数以融入更大社会体系以至民族国家为理想谢幕。圣马力诺虽为主权国家，却与意大利间无藩篱，同语言、同宗教、同货币，世俗价值殊途同归。意大利保有圣马力诺共和国之遗世孑存，径可视作欧洲珍视传统价值、敬重多元文化之实践。但雨后初晴，漫步于假货铺街的圣马力诺历史中心，却也不得不嗟叹：一个幽灵，物质主义的幽灵，试图使全球均物质化的幽灵，在欧洲徘徊，即便如圣马力诺这般出于宗教理想而设立的城邦，亦已被它吞噬。圣马力诺自然不是费里尼或卡尔维诺作品式的圣马力诺，它特立独行，但毕竟属于欧洲，属于“二战”后全球化的现实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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