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香格里拉（11）■日尼贡卡姑娘我们的校长是个中年的喇嘛。

　　据说他的身世颇有传奇色彩：幼年即开始独自闯荡朝圣，流浪至拉萨，出家受戒剃度，多年之后，中年的他回到故土，成为了中甸噶丹松赞林寺的一个僧侣。在有了数万元积蓄后，他最终回到了家乡奔子栏镇书松村，凭借这笔积蓄和宗教影响力，建起了这个藏文小学。

　　藏文小学最初的校址只是山里的一个木棚，它的学生人数不多并且一直变动，因为不断有新学生来校，也不断有学生转入正规小学，或辍学。

　　它获得了很多的民间同情和关注，比如在ＷＷＦ（世界自然基金会）的援助下建起的新校舍，以及络绎不绝的志愿者及捐赠资金和物资。所以，学校里的孩子们——无论是来自近在咫尺的日尼贡卡，还是来自西藏盐井或四川甘孜，无论是家境殷实，还是孤儿残疾——全部食宿免费，学校还会发给他们捐赠而来的衣服、学习用品、玩具；让藏文课成为教学主流，而且是喇嘛亲自执教，是藏文小学最引人注目之举；名为慈善，使它区别于公办学校，也是它最大的成功之处。

　　德钦地区的公办小学的情况大体是：

　　有鼓励少数民族学生入学方面的优惠条件，除义务教育免学费外，藏族学生每人每月都有补助，按年级划分，从30元到80元不等，但只限于云南省生源，西藏、四川生源没有这项待遇。授课语言：开设藏语文课、（汉）语文课，但数学、科学、英语等课程在教学实践中使用汉语教学。

　　但它始终没有获得当地政府的官方支持，有很多原因，比如它的宗教背景、它对公办学校带来的冲击、它的无证办学、它的极不规范、它的师资来源不明、它的经费来源不明……其中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可以追溯到三年以前，白马雪山另一所慈善藏文小学形象的轰然倒塌。

　　“广东珠海女孩李逸杭，在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白马雪山腹地的德钦县大众慈善学校——它距离白马雪山藏文小学只有几公里之遥——做了5个月志愿者老师后，因与校方产生矛盾被‘请’出学校。随后，另两名志愿者也先后主动离开。最终，他们在网上集体‘反水’，联合揭露学校财务存在的疑问和管理上的混乱无序，而且指责校长尼玛有私吞部分善款的嫌疑。此事曝光后，引发了公众严重的信任危机，大众慈善学校现已关闭。”——整理自2005年11月10日《南方都市报》

　　当然，官方也没有不支持，原因也很多，比如它减轻了政府部门的财政压力；藏文化教育的强烈愿望；在藏地，喇嘛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号召力，何况是喇嘛兴办学校，这足以赢得包括藏族官员在内的普遍的支持……在人们的传言中，这个喇嘛没有家小、身体力行、坚持不懈，再加上他多年的宗教资历，大体上可以让人相信，他应该能够对捐赠物资和款项坐怀不乱。

　　但，要想判断一个人及其作为，首先要拒绝任何先入为主的东西，并且把他放在当时和当地的大背景中去理解，这样有助于做事。

　　因为经常要出门化缘，所以校长喇嘛在校的时间并不多，所以他在的时候就会尽量多地向孩子们集体讲话。经常，我们在宿舍里可以听见，孩子们朗朗早读之后，就是校长喇嘛的一番很长的讲话，虽然我们谁也听不懂内容，但从语气和节奏上可以感觉到，那是一个有意思的演讲；我们没课的时候在草坝上晒太阳，也经常能看到喇嘛校长的课堂上谈笑风生，所以我想像，在整个僧侣生涯里，我们的喇嘛校长应该是个辩经高手，也是个阅历极广的人。

　　得承认，校长喇嘛既有宗教修为，又致力于办学，所以会具有一种非常无形亦非常有力的威信。作为一个没有子女的中年男人，他表现出了很强的和孩子们融洽相处的能力；作为一个神职人员，他又表现出了在世俗社会各种错综关系处理上的长袖善舞。有广泛的社会支持是很自然的事，纯朴的家长们对他信任备至，乃至深信不疑，孩子们称呼他“阿如弥”，意思是“尊敬的喇嘛舅舅”。

　　可能我们永远都是理想主义者或完美主义者，我们每个人都真心地希望，孩子们有的是一个终身都可以获得力量的精神上的父亲，藏汉老师有的是一个眼界高远、深明大义的领导。不过，不知什么原因，我们几乎很少有机会和校长喇嘛沟通交流，就连制造机会的机会也不多。

　　教学楼前的草坝是块宝地，阳光清风雪山，大人孩子都爱在那里席地而坐，玩耍、打盹、温书、聊天、吹牛、吃饭，做什么都快乐。阿如弥也经常在那里，他有多年的痛风症，因此经常保持着躺姿。孩子们很爱他，所以也很喜欢为他服务：为阿如弥按摩。

　　我真的惊诧：一群孩子，无须吩咐，各有分工，按摩从腿脚、腰背、头部，一直到手指，无一遗漏，无微不至，而且也总会有一个小女孩，无须吩咐就笑嘻嘻地趴在阿如弥面前，用自己的腰作为枕头，让阿如弥躺得更舒适。有时这种按摩也会发生在校长喇嘛的房间，或者发生在课程表规定的时间之内。而自习时如果有学生说要去给阿如弥按摩，老师们要阻止还是允许，是要思量一下的。

　　我愿意把孩子们的行为理解成为“感恩”和类似“孝顺”的东西，但它很明显远大于感恩和孝顺。

　　孩子们的内心如果缺少各种知识和文化，我们会尽量去填补，但如果他们的眼神里和内心多出了那么多不该有的东西，这令我们有些不安，这种力量足以把喇嘛校长推向一个众人不敢不恭的地位，似乎谁也不好多说什么，很多时候，管理上的混乱，财务上的糊涂，就这样渐渐形成并且稳固下来的。满脑子都是现代观念的年轻志愿者，不困惑于此，实在很难。

　　这样一个雪山上的私立慈善小学校，它的存在是必要的，它是下一代山民的一个希望。它的生存仍然缺乏物质基础，教学秩序尚未建立起来，万千头绪需要梳理，正因为如此，一个强势的权威的支撑，我认为也是需要的。但我也有点隐隐的担心。

　　我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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