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是个谜。
他很西方,也很东方,很书生,亦颇江湖,简直有他文中“千年能变化”的味道。
你不甘心,紧紧追问他的身份认同。伊从容得很,仍旧不紧不慢地卷着他的烟丝,那是几种不同品牌的混合,手法娴熟,压得瓷实。尔后,悠然点上,透过黑框眼镜平静一笑,用马家辉所谓磁性而极富信任感的音域缓缓道来:“其实我天然对分类有些疑惑,我想我能接受的应该是读书人,佛教徒,还有——中国人也是”。有趣的是,隔了几十年的岁月投射而去,这似乎也对应着梁文道两岸三地的人生履历,也与他强调在一个常识断裂的年代重建“身份认同的弹性”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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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台式中国教育
12月26日,港人俗称礼物节。
1970年这天,梁文道在香港出生,对于这个“上天派来的礼物”,父母却有些为难。和当时大多数香港普通家庭一样,父母都要外出工作,并没有时间抚养他。于是,仅仅四个月大的文道就被送往台湾外公家,在那里度过自己的童年。
外公是老国民党员,1949年后经澳门辗转去了台湾,他们那代人中国情愫可谓简单而深厚,他们都爱孙中山,从饺子到牛肉面都喜欢北京口味,“总想念北京的一切”,他们的生活好像还停留在梁实秋笔下的民国北平,甚至梁文道在台湾上的中学名字还是徐汇中学。梁文道在亲人中与外公感情最为深厚,外公不仅经常带梁文道四处去书店“打书钉”,也督促他读古书。
这段典型台湾式中国传统教育对梁文道影响颇大,他不仅现在还爱吃北京菜,说得一口好的普通话,见面还是习惯说久仰久仰,更重要的是使他能够在内地赢得如此多共鸣,比如他的文笔简练干净,梁文道笑称大抵归于自己看五四白话文居多。从小在读胡适氛围中长大的梁文道,同时也开始逐步接触殷海光等人的自由主义思潮著作,值得注意的是,彼岸的陈丹青日后回忆,当时自己只能读鲁迅,这即是一种意识形态的对抗,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五四传统。
个人情致总与大时代呼应,当年这几拨外省人涌入也使得台湾家国观念分外厚重,另一方面随着上世纪70年代台湾经济起飞,社会运动亦风起云涌。如此激荡交错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梁文道从小就表现得格外反叛,男校荷尔蒙气氛尤其张扬,他从小四处打架,就像杨德昌电影中的小混混 “人在哪儿,我就混哪儿!!”,成绩从来是倒数,甚至被视为黑帮接班人。
快乐的童年总是短暂,叛逆的本色却一直伴随梁文道终生,转眼要上高中,却因打架太出名而没有一所学校肯接受他。无奈之下,这个无比崇拜“总统”的十六岁少年回到香港,不仅带来读书的习惯,更开始意识到自己过去在台湾生活的另一面,去魅化的结果使得他如今仍旧视狭隘的民族主义为大敌,厌倦一切窄化的身份认定,“国家身份不应该是一种道德价值”。
香港:读书是一种志业
对于文化人来说,香港不啻边城,梁文道更是始终以文化难民自居,但也正是香港,启蒙了梁文道,使他从学校教育的简单对抗过渡到对体制文化的深层批判。
“刚到香港,觉得这个社会很奇怪,居然不认为一个打架打得好的孩子是好孩子,然后我就发现更多好玩的事,就不用打架了。”初到香港的梁文道变得规矩很多,架不怎么打了,但是却拼命找台湾看不到的书来读,比如鲁迅,比如《毛选》,业余也开始看展览搞剧场,省下钱来买各种昂贵的国外艺术杂志,“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但是觉得很有趣很重要的事情”。
与此同时,上世纪80年代的香港文化则风生水起,香港70后也往往因此被视为文化上的幸运儿。一方面香港受到内地启蒙热影响,不少文化交流得以同步,梁文道当时就可以毫不费力阅读到《走向未来》等内地文化圈热门书籍;另一方面香港本土文化也迎来黄金岁月,不仅流行文化繁荣,进念二十面体、《号外》等文化坐标成为一代香港文艺青年集体记忆,实验空间被无限想象,梁文道开始结识林奕华、黄耀明等人。
也直到此刻,梁文道才恍然发现以前生活在谎言里,发现了不一样被表述的中国。“比如我们都读胡适,但他说的在日常生活中看不到,比如台湾说自己是民主的,他到底民主在什么地方?”旧日的模糊感觉一 一对应上来,以往残缺的历史观在现实之下不堪一击,这个一度对政治有着无比热情的青年开始思考更多,因为如此,今日他也对很多青年的民族感情报以理解。
与此同时,17岁的他开始投稿,为《信报》、《明报》等香港报刊撰写文章,最早出名也是靠先锋艺术评论,虽然文风狠辣,批判权威也不留情,却得前辈提携,按照陈冠中的说法,“香港比较容易出名”。差不多时间,梁文道开始接触阿多诺、马尔库塞等这一路左派著作,为日后作时政评论埋下伏笔。
80年代末,高中毕业的梁文道再度面临升学问题,不过名声在外的他今非昔比,只要通过三门考试及格即可进入中大。考试当天,面对汹涌的人潮,他无心作答,掷笔加入游行的人群,并因为在维园褪下裤子而“一脱成名”,进入历史,失忆亦成为记忆一种。
从此刻开始,梁文道才真正成为梁文道。此后他游历美国一年,随后再度进入中大,凭借才华崭露头角,开始了动物凶猛的90年代,逐渐成为香港文化圈不可忽视的势力,甚至有媒体称之为“文化教父”。
内地:沙门不敬王者
atma graha,我执。佛教用语,意即对一切有形和无形事物的执着,而梁文道则在同名书中低语 “对于控制欲望,我非常在行”。
从九十年代以来,梁文道不断迎来职业上的高峰。从实验剧场策划到大学讲师,从牛棚书院院长到香港艺术发展局艺术顾问,从商台台长到凤凰卫视主持人,他的身影开始广泛进入公共视野。在风光无限背后,梁文道个人却也遭遇信仰困惑。
梁文道出生在天主教家庭,从小学就思考生死生存问题。他对于天主教一向颇有好感,戏言如果不是自己哲学上不能接受神在论,他如今也许是个天主教神父。而他与佛教缘法可谓深远,一方面一直心有向往但不敢深入,另一方面认为佛家是全世界现有修行方法中最完整的,触动玄机源自一件小事。梁文道成为商台台长之后,可谓少年得志,工作也越来越忙,“我的朋友我的家庭都照顾不到,我自己也变得越来越浮躁,但是自己感觉不到。”直到有一天饭局,他对一个手脚慢的侍应生发了一通脾气,事后他开始惊叹于自己的蜕变,有所彻悟。几度思量,梁文道最终于2008年皈依了南传佛教,他的粉丝也开始称之为“道长”,定期短暂禅修,每天也尽量坐禅。
几乎在同时,梁文道在内地的知名度不断上扬。虽然很多内地人知道梁文道是因为其人犀利的时事评论,但梁文道最早被引入内地却是作为娱乐撰稿人。当时梁文道作为商台台长,因为旗下有很多时评栏目,按照行规,他也不能在香港媒体随便发表意见,以免给主持人压力。习惯写评论的梁文道因此暂时休笔,2004年,《南方都市报》娱乐版刚好约他在内地写电影音乐评论,两边一拍即合。
“香港的空间越来越小,内地的舞台是无限的。”梁文道回忆起自己的引入过程,不禁莞尔。随后几年的境遇众所周知,因为凤凰卫视的影响力,加上牛博网等网络传播,梁文道在汶川地震、奥运、黑砖窑、圆明园兽首等事件中的言论为他赢得不少粉丝,他的《常识》一书据说销售超过十万册,而豆瓣粉丝小组也近万人。他为自己的号召力多少有些惶恐,自称自己比内地同行少承担很多压力。
“我其实很讨厌媒体,当做工作来做吧,尤其电视这个行业,很浮华。”梁文道坦言自己最有感情的还是纸媒,比起电视节目,他显然也更看重自己的文章。“我没有太多的选择,我已经老了,还能为这个国家这个社会做什么呢?写东西和做节目是我现在能为国家社会做的最好的贡献。”最近几年,梁文道逐渐为各大报刊撰写评论,开始频繁出没于北京、上海、广州等城市。
在出世与入世之间,梁文道尝试找到自己的平衡点。“我对这个世界没有恨意,但是佛教并不表示置身世界之外。”也正是源于这个原因,梁文道在时评集《常识》援引了“沙门可以不敬王者”来解释缅甸僧侣的示威行为,这或许也解释了他投身内地公共空间的动力,参与社会行动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慈悲布施,更是一种在世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