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香格里拉(10)■日尼贡卡姑娘次里格茸、大扎西次里、小扎西次里、格茸卓玛、斯纳平措——这五个孩子构成了整个六年级。他们从十三岁到十五岁,已是全校最高的年级,自然就比其他孩子更懂事一点,所以这个全校最小的班,也是全校老师公认的“优秀班级”。他们的班主任是阿青老师。
次里格茸
不知为什么其他孩子都叫他“小地主”,他个子不高,话不多,有调皮的时候,但还算老实忠厚。我喜欢他,因为他学习态度比较端正,学得也快,是这五个孩子里发音最正确、交作业最勤快的一个,我很少当面表扬他,怕他骄傲。当然他在全班朗读时故意声音突兀,我也从不批评,学英语能开口朗读无论如何是好事。
有时候我想,如果他能在德钦、中甸,甚至昆明的学校里读书就好了,只要是在一个教学质量稳定的环境,他一定可以考上大学,而在这里,升学的希望就会大打折扣。
格茸卓玛
她是个很爱美的农村女孩,十三岁了,经常把浓密的长发梳成各式各样的辫子,再戴上花花绿绿的艳丽发卡,那是大多数城里人认为很土的打扮,但我觉得她真的很美,像尘土中的一朵羞涩质朴的雪莲花。
她很刻苦,但学得有些笨拙。我发现每晚她都独自在教室里看书学习,经常到十二点之后才睡。其实小学的课程内容就那么多,即使是毕业班也不需要反复温习,他们也几乎没有合适的课外阅读资料可以看,太长的学习时间是不必要的。但她能很自觉地保持求知欲和一种学习的状态,总是一件让人欣慰的事。
高原漫长的冬夜,又冷又静,冷得我经常连睡觉都不摘围巾,静得让狗吠都显得阴森,空荡荡的教室里,窗户漏风,门板上也有洞,真不知道她怎么坚持下去的。我能做的,只是找一个空玻璃瓶,让她来我的宿舍里灌满开水,学习的时候可以喝也可以捂手。
她的学习成绩并不突出,在学习上是有些自卑的。但无论如何,在散漫的风气里,她的求知欲和对求知欲的坚持是唯一的。
大扎西次仁
他是个我喜欢的大孩子,十五岁,稳重朴实,话很少,但一眼就看得出比别的孩子成熟,已经有点男人的味道了。他是全校学习态度最端正的孩子。
事实上他因为劈柴砍伤了脚而好几个月都在家养伤,没有上课,只在期末时回来参加考试。
中国绝大多数农村家庭,家里是连张纸片都找不到的,藏区农村更甚,这几个月在家,他一定没什么机会温书。如果换了别的学生,一定连书是什么模样都忘了,但我知道他不会那样。考试前,我叫他来我的宿舍单独补课,他只来过一次就不来了,可能他很害羞和一个女老师一起学习,而对他的学习我也一点都不担心,所以也就不强求。
果然,他的期末考试成绩,比其他四个天天在校的孩子更好,得了第一名。
小扎西次仁和斯纳平措
校长喇嘛喜欢这两个男孩子,他们聪明狡黠、活络世故。
小扎西次仁的特长是画画,模仿唐卡繁密的花纹,也很像那么回事。在学习上,全班最令人担心的就是这个小扎西次仁,他聪明但不努力,有点油滑,满不在乎,上课基本上从不抬头看黑板和老师,但回答提问又让我挑不出什么毛病。
斯纳平措干活是个好手,拿得下包括杀猪、修水管在内的活计。上课的时候,他的样子看起来很专注,但我总怀疑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因此他模仿词汇和句子的发音,总是很不容易,需要多花一些时间。
我上课的时候,教室里经常只有三个学生。
我不太清楚是什么原因,校长喇嘛对他们格外照顾,像个溺爱男丁的父亲,出门化缘或者办事的时候经常要带上一个,也不管那是不是上课的时间。他们已经不是小孩了,似乎已经懂得了利用这种偏爱,也懂得了叛逆,有自己的主意,对老师们的说教,嘴上应承心里并不当回事。
期中考试
雨,下了一夜,早晨清冷清冷的,云烟缭绕着远近山峦。一早,孩子们就把桌凳搬到院子里,露天横竖摆放着,像一个露天大课堂。
考试在上午10:00准时开始。没有偷看、抄袭的,所有的老师都参加监考。我们都太想了解孩子们的学习状况了,一考完马上就阅卷,但从监考和阅卷的情况看,孩子们的功课不容乐观。最直接的原因是孩子们使用的教材和试卷并不配套,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知识掌握和“牢固”差得太远,漏洞比比皆是,无法举一反三,也无法融会贯通,他们甚至不会考试,不知道一些基本的答卷规矩。
六年级由于班主任阿青老师不在,所以我来批阅他们的语文数学试卷,这次期中考试使用的其实是一份单元测试卷,知识量并不适合做期中考试的试卷。但不管怎么说,四个可爱的孩子(大扎西次仁受伤回家)这次不负众望,数学成绩全部及格,次里格茸还超过了90分;语文成绩,除了斯纳平措,其余也全部及格。
晚饭后,卓玛的小脸出现在我的宿舍门口,不好意思地问我数学成绩。我告诉她,全部及格!这个一跟老师说话就害羞吐舌头的姑娘很兴奋,蹦蹦跳跳地跑了。
阅卷完毕,也就评出了名次。我清晰地记得,小扎西次仁和斯纳平措两人的名次是第三和第四,不过全校开会公布成绩的时候,达瓦老师大声宣布,他们的名次是第一和第三,因为总成绩里加入了美术成绩。傍晚,小扎西次仁和其他年级的第一名一起,坐上阿如弥(孩子们对校长喇嘛的称呼,意思是“尊敬的喇嘛舅舅”)的卡车去奔子栏了,阿如弥请客。
那天的晚自习,教室里只有次里格茸和格茸卓玛两个人,次里格茸蔫蔫地不说话,卓玛眼神里流淌着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