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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为考据学或政治学的目光所囿,人们总是习惯于把视线集中在作者身世或当时社会背景之类的界域中理解《红楼梦》,一如鲁迅所言,弄不好就会钻进去成为一个角色。其中,冷子兴式的考据者有之,刘姥姥式的阶级论有之,丫环佣人间的闲言碎语式的穿凿附会以换取红学家或红学教授之头衔者有之,如此等等。
正如人们可以带着西方的哲学或美学眼光步入《红楼梦》世界,人们也同样可以从《红楼梦》所呈示的意象观照西方的近现代文学。
“西”游视角一:德语文学
当歌德推出他的《浮士德》时,人们感受到的是早晨的气息,但等到卡夫卡的《城堡》问世,人们领略到的则是黄昏的观照了。歌德张扬的欲望,而卡夫卡出示的则是绝望。歌德感觉到了由欲望所推进的历史必然要人类付出物质化和非人化的代价,所以那位把浮士德引诱出书斋的形象不是诉诸女神,而是诉诸魔鬼梅菲斯特。相形之下,把贾宝玉送入人世的却是幽灵般的神明,这个孩子当年出自女娲,枉入红尘之际,将他引向爱情启蒙之地太虚幻境的又是他的神仙姐姐。同样,卡夫卡的深刻在于把魔鬼变成了城堡,使欲望的意象转化为虚无的意象。城堡如同太虚幻境般的飘渺虚幻,但又如同大观园一般历历在目。与此相应,贾宝玉式的孩子在《浮士德》中是个踌躇满志的年轻人,在《城堡》中则是无所适从的土地测量员K。从歌德到卡夫卡的作品演变与《红楼梦》的意象最具有对称性。
“西”游视角二:英语文学
这种由色而空的脉络,在英语文学中呈现为从莎士比亚的丰富性到贝克特的荒诞性的意象演变。无论是王子复仇还是商人要求还账,亦无论是奥赛罗式的嫉妒还是李尔王式的致疯,在欲望的舞台上,国王和乞丐不过是两道不同的菜肴。这样的过程在《红楼梦》中,只不过是被倒叙出来的而已,不是先出示舞台,而是先示意等待,然后再让演员登台。这叫由空入色。如果说莎士比亚是个伟人,那么曹雪芹则是上帝。伟人像凡人一样从努力开始,到终场结束;而上帝却往往习惯于从结局开始,因为他洞悉一切。
“西”游视角三:西班牙语文学
在西方文学中,与贾宝玉同样孩子气的形象是西班牙小说中的唐·吉诃德。那个大孩子将姑娘不是看做水做的骨肉,而是当做心中的太阳。这种骑士精神标志着西方文化最为朝气蓬勃的年代,人们可以从中体味到典型的古希腊式的英雄和同样典型的古希腊式的纯真。虽然塞万提斯在小说终结处让这个稚气十足的大孩子悟出了这一切的空幻,但这种骑士精神的彻底消失,却是在西班牙语文学的20世纪代表作家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中实现的。相比于《唐·吉诃德》中的朝气蓬勃,《百年孤独》苍老不堪。《红楼梦》中空空道人的角色由一纸羊皮书扮演。那纸羊皮书将一切秘密和历史的全部来去踪迹记载得清清楚楚。
“西”游视角四:法语文学
相对于上述三个语种的文学,法语文学显然要粗浅得多。法国文化的特点不在于孩子似的深刻如《唐·吉诃德》,而在于孩子似的热情,无论这股热情被称之为卢梭还是伏尔泰,被称之为雨果还是巴尔扎克。然而,当这股热情一旦为法国文化的另一种风格所替代,那么空幻的时刻也就来临了。比如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这部小说中那个贾宝玉式的主人公被写得像林黛玉一样多愁善感。整个爱情不见阳光,阴雨绵绵,寒气萧萧。而整个小说则犹如一缕清香,在卧室点燃,袅袅不断。人们把这叫做意识流。
“西”游视角五:美国文学
相对于法国文学的这种细腻,美国文学的确粗犷豪放。麦尔维尔的《白鲸》,整个故事让人惊心动魄。在此,欲望虽然如同《浮士德》那样与创造相关,但它被直接诉诸与命运的搏斗,这种搏斗是如同拉奥孔一般的痛苦呼号。这一声呼号作为一种精神前提,使以后美国文学和美国电影中的西部故事获得了独具的审美风格,也使诸如海明威之类的作家们有了冰山下面八分之七的坚实基础和创作中气。只是到了福克纳笔下,这声呼号才会变成一朵献给爱米丽的玫瑰。
(李吉力,著名思想文化学者,文艺评论家。从有关《红楼梦》的著述开始,率先提出并身体力行地致力于重建人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