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丹
今年3月11日,63岁的雕塑家朱成专程去了一趟映秀。他想去看看汶川大地震映秀遇难者公墓,看看安葬数千亡灵的地方。
所谓公墓,其实是三条长约150米的低矮土坡,就建在映秀镇西侧半山坡上。朱成去时,正是春寒料峭。当地人说,往年此刻,这里的山坡总是弥漫着油菜花香,漫山遍野尽是金黄色,走在映秀镇都能嗅到一股恬淡花香。
但现在,朱成所站立的山坡上,香烛和鞭炮的余味早已掩盖了油菜花的气息。荒芜的山坡上零零散散地插了些燃过的红烛头,散落一地的鞭炮红纸屑、黢黑的泥土与春风催生出的鲜嫩野草形成色彩斑斓的视觉冲击。朱成在山坡上来回走,只看到几个稀稀拉拉的简陋墓碑,其余的祭奠,不过是几块破砖堆砌为一个圈烧一堆香火,一只破旧的塑料盆里放上几个水果,或点上一支香烟,或放一本童话书,就算是对死者的纪念。他看着这一切,想着自己脚下深埋的数千遇难者的遗体,慢慢蹲下来,掏出打火机,将几支熄灭的香烛再次点上,远处,传来一群学生在墓地里齐声呼喊老师名字的回声。
朱成向山下望去,公墓不远处就是成排的板房,整洁而有序。“当时我看了就很难过。活着的几千人在不远处兴建安居房和板房,但是埋在地下的2000多位亡灵,就在这片野坟里得不到真正的抚慰。”朱成认为,与其花几十个亿来建造一座豪华的纪念馆,不如就在这“万人坑”上建一个纪念碑,“有一个总体的人文精神的抚慰和纪念。”既为逝者安息,也为生者安宁。
将自己的情绪放平
去年,地震后的整整一个月里,朱成始终处于惶惑不安中。他没去过北川地震现场,“我无法忍受那种悲剧冲击,看了那些,可能会把我毁了。”但呆在成都的家中,他一直在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
“我不是想完成什么责任感或使命感,只是觉得,要把自己的情绪放平,不然人一直是恍恍惚惚的。”作为公共艺术家,朱成最先想到的是做一个纪念碑,他想了传统的、现代的各种方式,也看了很多新闻图片,甚至想做一个人物群雕,“但都觉得找不到一种镇定感。”他想在人的意志与天地之间找到一个结合点。
朱成从6月份开始设想,构思一个多月,突然有一天想到了玉琮。玉琮是中国古人用来祭祀用的大礼器之一,与玉璧、玉圭、玉璋、玉璜、玉琥并称为“六器”,象征着“璧圆象天,琮方象地”。古代巫师常用这种通天地的神器来镇墓压邪、敛尸防腐、避凶驱鬼。
“我创作的时候,喜欢在传统的、上古的东西里面找。一想到玉琮,内心就震了一下。”他觉得,玉琮的造型扁矮方柱形,内圆外方,胜过现代的各种方式的纪念。他找来漆黑如墨的墨玉作为原料,以玉琮的方正造型为基准制作了一尊纪念碑,又将震区的地图和地名刻在温润的墨玉碑体上,“我要把特定的时间、地点和发生的事件,做一个区域式的纪念。”
在纪念碑底,朱成衬了一块四方的汉白玉台阶,共七级,“在佛教里,七层佛塔是最高等级的象征,也就是七级浮屠。这是对死者的超度,也是对生者的赞颂。”朱成说,中国传统建筑中,都以七级台阶来奠定一种方正稳定感,如天坛与地坛,而在地震中心区域放置这样一个黑白纪念碑,将有镇静抚慰人心的蕴意。
朱成有一个更大胆的设想,将玉琮造型扩展为一座纪念馆,馆中心放置纪念碑,做成“馆碑一体”的建筑作品。纪念馆以黑色水泥建成51.2米高,5层楼的样子,然后将地震信息、图像、数据,以及遇难者姓名都放进去,“我还想把一些实用性的功能放在其中,比如放置地震卫星天线,做成一个有科技含量的纪念馆。”
现在,这个方案准备参加全国美展,但朱成并不急于将它推广出来,“对我来说,这个作品更重要的是为自己的内心建一座纪念碑。”
为生命留住尊严
从映秀回来之后,朱成开始着手自己的装置设计,一个纪念性的墓碑。
他专门去东北淘来两块成色和大小合适的岫玉,花了近5万元,“选择岫玉,是因为玉本身含有精神抚慰的意义,把它放在粗犷、崩裂的残石上,跟那些灰蒙蒙的尘石一对比,就有一种柔软人心的力量。”
朱成在映秀震中的位置寻到两块巨大残石,“崩石和钢筋是暗示整个灾难场景,一块圆润的岫玉放上去,跟这些破败冰冷的石块形成鲜明反差。岫玉上再刻画地震的地图,象征古代人说的日月合璧,破镜重圆。这是一种天地的合璧,汶川崩石和岫玉,实际上就是天地人的吻合。”
同时,朱成与四川的十几位艺术家发起一个“为死者重塑尊容”的活动。“地震期间很多人死得面目全非,没有了应有的尊严。我觉得哪怕只有2岁的孩子,也是曾经在这世上的一个生命,要为他留住尊严。”朱成和艺术家们希望为512位逝者塑像,去民政局寻找逝者的照片,用不锈钢为底、黄铜为金身,做一系列浮雕铜像。“一个塑像做成后,然后大家就认领。很多人说,你们这么做是不可能的,地震逝者有数万人。我们是希望一直做下去,当大家都忘记的时候,我们就像修炼一样,继续做,一直做,能做多少做多少。”
朱成说,目前已有几十位画家闻讯参与了这个计划,“以后可能有上千位艺术家参与。这是一个公共事件,甚至国外的艺术家也可以参与。很多事情可以遗忘,但死者是永远忘不了的。我们做到后面,肯定是既没有悲情也不会很激动,就像做一件平常事,永远的延续和纪念。”
这个浩大而缓慢的工程,朱成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可能15年或者20年,只要我活在这世上,就会一直坚持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