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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朗读的秘密心灵史

http://www.sina.com.cn  2009年02月27日 02:39  第一财经日报

  周舒

  8岁就拿着洗发水瓶子在浴室里演练获奖感言的凯特·温斯莱特(Kate Winslet),终于在这次奥斯卡奖上拿到了真正的小金人。这也是《生死朗读》(The Reader 又译《朗读者》)在此番奥斯卡奖上斩获的唯一奖项,在佳片辈出的2008年,能有这样的收获,足可证明其实力。

  和《贫民窟的百万富翁》这样结尾光明、故事也不复杂的电影相比,被一些影评人看作高度“道德暧昧”的《生死朗读》,在奥斯卡奖上的赢面自然不大。一个女纳粹和一个少年的爱情,会有多少人能接受呢?加上还有大屠杀的阴影,过去的世界的隐痛,对于如今正处在经济危机之下的人们来说,实在有些过于沉重。但总有一些记忆和感情,藏在人们心底深处,需要浮现出来,需要讲述。尤其是像《生死朗读》这样被置于伦理极端之处的故事,能够磨砺人们的心灵,斯蒂文·戴德利把故事讲得细腻而充满了冲击力。

  影片的前半段似乎让人想起《钢琴课》或者《教室别恋》一类的故事。在二战后的柏林,少年迈克尔·伯格(Michael Berg)爱上了比自己年长的女性,初尝禁果并在女性的教导之下探索身体的感受。起初迈克尔甚至不知道,这个在他病倒街头向他伸出援手,让他感觉到温暖的人叫做汉娜。汉娜的爱好是让迈克尔为她读书,从《奥德塞》、《带小狗的女人》到《战争与和平》。然后突然有一天,汉娜又从迈克尔的生活中消失了。

  而到了后半段,迈克尔偶然在审判纳粹战犯的法庭上重新看到汉娜:一个集中营的前看守。其他的看守把罪责推到她的身上,而她为了保守自己不识字的秘密,承担了最大的责任,被判终身监禁。法庭审判的一段戏,常常被当作温斯莱特表演的精粹之一:法官询问汉娜,为什么宁可让看守的犯人在锁上门的教堂里烧死,也不放她们出去,她激动地回答,“我们要为她们负责!她们跑了怎么办?”

  写到这里不能不提一位犹太哲学家,她和片中的女主人公同名,都叫汉娜,汉娜·阿伦特,她毕生致力于对伦理学和政治学的研究。她曾经作为《纽约客》的特约记者,前往耶路撒冷,旁听在纳粹大屠杀当中起到关键性作用的艾希曼的审判,后来编辑出版了《艾希曼在耶路撒冷》。这本书在上世纪60年代初出版以后,引起了极大的争议,甚至有人认为她在为纳粹辩护。

  在书中,她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概念:“平庸的恶”。就是说那些纳粹战犯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杀人恶魔,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他们服从命令,并且尽力完成任务,哪怕接到的任务是种族灭绝。他们的罪过在于平庸,在于没有想象力,无法有自己的见解。而电影当中的这个汉娜,几乎正好可以作为这个概念的一个注脚。假使这部片子拍摄于阿伦特那个时代,引起的争议应该不会比那本书更小。而实际上,就像片中的迈克尔在教室里,提出要理解汉娜的时候,就有他的同学义愤地喊出“理解什么?”这部影片也一样面临诘难。

  温斯莱特饰演的汉娜,是一个各种机构里的优秀员工。不过因为文盲的缘故,每次遇到提拔,要写报告的时候,她就会辞职,以保留自己这点小小的秘密,于是她从西门子到了集中营做看守。她并非麻木不仁,在和迈克尔去郊游的时候,教堂里孩童唱的圣诗让她泪流满面。除了和少年的畸恋以外,她的道德价值观也会让她在听见《查泰来夫人的情人》这样的书时,斥责少年“不知羞耻”。她也不是嗜血恶魔,她喜欢听人读小说,在别人的故事里感动自己,哪怕是在集中营里,她也会找人为自己朗读。虽然之后她就会把弱小的女性和儿童先挑去进毒气室,但是她认为这些都与自己无关,“我怎么想不重要”。她在乎的是自己仅存的一点点尊严,小心地不让别人知道自己不识字,哪怕是付出后半生作为代价也无所谓。

  戴德利导演出来的片子总是非常细腻,不论是《跳出我天地》,还是《时时刻刻》,都有一份婉约在其中。因此就算影片笼罩着弗朗西斯·培根画中常见的冷黄色调,呈现出阴沉的气氛,但人们还是情不自禁地被汉娜和迈克尔的感情所吸引。而小说原作者本哈德·施林克的原意是要表现德国战后一代对于战争的感觉,与战争的关系,是要表现关于“爱、羞耻、谎言、正义”这样和每个人有关的议题。

  少年时的一段感情,突然在法庭上变成与参与过大屠杀的纳粹的直面,这样的巨变对于迈克尔来说是有极大的冲击力的。此后要过去许久,迈克尔才会把这段自己的秘密向女儿袒露,而这秘密完全影响到他的后半生,让他无法面对妻子、家人。他自己录制朗读磁带,寄到狱中,而汉娜慢慢地学会阅读、写字。影片的前半段,他的身体被汉娜所启发、控制,他为她写诗却从来收不到她的信。而后半段,汉娜依靠他寄来的录音带度过斗室里的一日又一日,给他写信却从来没有回音。

  也许就是因为汉娜这个角色,对人有太大的震惊效果。作为讲述者的迈克尔,就显得有些黯淡。汉娜出狱之前,他终于鼓起勇气去监狱探望她。那场戏当中厚厚的化妆无法掩盖温斯莱特眼中的光芒,但是在迈克尔责问她是否对过去有所反省的时刻,这光芒立刻消散,剧力万钧大概就是如此吧。事实上在书中,并没有逼问反省这一情节,但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也许这个问题正是他们想要问汉娜的。但是很多问题提出来之后,很难得到满意的答案。就好像汉娜自杀之后,迈克尔按照她的遗嘱处理她的积蓄,去捐给大屠杀的幸存者,而那个看来应该生活无忧的受害者仍然无法面对一样,“我不能收下,因为我收下了就意味着我原谅了。”

  在书中,汉娜在狱中并非如电影当中一般孤绝,她如同阿伦特所说的一般,加入了“公共生活”,颇有威望。而且她还阅读各种关于大屠杀的书,而在电影里,这些书只是隐晦地出现在她自尽的时候,垫在她的脚下。

  对于惯于欣赏黑白分明的善恶观,正常光明向上的感情的人们来说,这样一部片子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晦涩的。但这个世界本身,实际上并不那么清晰易辨,有着各种暧昧不清的界限。也许有人会为迈克尔难以面对汉娜而感到愤怒,也许有人会为汉娜的不反思而感到困惑。但也许一切没有我们在一旁观看的人想得那样容易。而拍摄这样的题材,似乎正是戴德利最拿手的,不给你一顿快餐,而是给你一枚橄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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