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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伯尔尼:可见或不可见的玫瑰

http://www.sina.com.cn  2009年01月16日 06:01  第一财经日报

  韩博

  伯尔尼(bern)旧城,东、南、北三面为阿勒河(Aare)所环绕。英国诗人华兹华斯以为:“这座城市处于如此美妙的秩序之下,给人带来一种稳固感,庄严感。这些房屋都是灰色的,由石头砌成。它们宽敞、肃穆,却丝毫也不显得沉重与拥挤。”

  热爱树木、花卉与湖水的浪漫主义诗人,也称颂石头构筑的城市——因为秩序,因为石头构筑的秩序接近自然赋予的稳固、宽敞、庄严与肃穆。我们今日所见,与华兹华斯时代并无多大不同,旧城依旧,依旧生机盎然——站在阿勒河东岸,自山坡向市区回望,伯尔尼一如苍翠汪洋中一尾扭摆的巨鱼,灰色的身躯,波涛般起伏,街衢纵横,托浮出红色屋脊下片片微张的鳞甲。

  街心喷泉、爱因斯坦与玫瑰

  旧城最初木构的建筑,早已被中世纪历次大火吞没。华兹华斯眼里的美妙秩序,留存至今的主体建筑,多为18世纪沿袭历史风貌的重塑之作。但拱廊与喷泉,石头城里最耀眼的项链与坠饰,却不乏劫后余生的宝物,其中11座喷泉,可上溯至16世纪中叶。

  伯尔尼号称“泉城”,街心喷泉随处可见:医院街“风笛手泉”、市场街“节饮女神泉”、谷仓广场“吃小孩泉”、克拉姆街“柴林根泉”、正义街“正义泉”、信使广场“信使泉”……或传说,或神话,或故事,或历史,或寄托理念,或追忆往昔,一路看将下去,尊尊精美,座座威仪——喷泉立柱千姿百态,多希腊、罗马柱式遗风,柱梢人兽、精灵、鬼怪,皆浓墨重彩,鲜活如生,若夜半游荡,置身其间,直好似坠入一座断线风筝般脱手而出暂别现实的世界。

  既是“泉城”,雨量自然丰沛,中世纪起,伯尔尼便已筑起拱廊——专拣那沿街屋舍,令底层退让,令二层借廊柱骑街,门前便道遂成风雨无阻之廊道。今日旧城之内,大街两侧,拱门连绵,廊道相衔,径以七八公里之总长蜿蜒作欧洲石砌拱廊商业长街之最,且以火车站前医院街至克拉姆街钟塔一段最为别致。

  克拉姆街,1903年至1905年,伯尔尼专利局一名小职员曾寓居此处,49号。他在那里结婚、生子,创立狭义相对论学说。这位当时默默无闻的三级技术员,就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如今,他的旧居藏身形形色色珠宝店、钟表店、古董店、时装店、巧克力店、甜食店、咖啡店、饭店交织而成的伯尔尼商街奏鸣曲中,安安静静,毫不显山露水,若无众里寻她之心,便是一处极易错过的所在。

  自狭义相对论襁褓向克拉姆街高处步行,不多时,便来到大街西端,一座建于1530年、前身为13世纪城门的钟塔面前。

  复杂的、精密的、耀眼的机器,企图向中世纪混沌开战的机器,上下两只钟盘,既可报时,亦可追随天象。正午将至,钟塔如磁石,将街心、廊下远远近近的游客悉数吸附身前,古朴的、原始的、笨拙的诗意——敲钟的偶人、挥舞乐器的“时间老人”、展翅啼鸣的公鸡、鱼贯巡行的熊儿——随着钟声一一现身,马戏般嬉游,魔术般炫技,直教数字时代的观众恍惚间仿若撞见一群机械时代奔涌而出的翼龙抑或湖怪。

  克拉姆街东南,近河岸处,巍峨矗立一座芒斯特教堂。据称,此乃瑞士最重要晚期哥特风格天主教堂,始建于1421年,塔楼至1893年方告完成,教堂大钟系1611年铸造,重达10吨,堪称瑞士之最。

  自爱因斯坦故居至钟塔再至教堂,正是自相对论至天文学再至创世说的倒叙。“真理”一再变迁,西方文明却根系一脉:上帝智慧与希腊理性,汇入同一河流的两股河水,既带来宇宙连贯一致的确信,也催生创造性阐释的花朵。西方探索“真理”的先驱,每逢大惑,常常坠入似乎有悖科学原则的追问,乃至归复上帝智慧创造世间万物的结论,寻根溯源,正是其所置身那一文明动因之召唤,身世所系,如何跳得出如来佛掌。

  过河,上山。自旧城东缘尼德格石桥过河,拣一箭山路,一面眺望渐渐浮于眼前的伯尔尼全景,一面走向山顶那座“一年长占四时春”的玫瑰花园。

  玫瑰,美玉或珍珠,亦指近世怒放全球痴汉怨妇心中那一样蔷薇科蔷薇属植物形式的情感巧克力。伯尔尼玫瑰花园育有两百余种卉木,多为蔷薇属近亲,由中国月季、突厥蔷薇、黄玫瑰、欧洲玫瑰、香水月季、多花蔷薇、野玫瑰、光叶蔷薇一众原种于数百年间杂交而成,早已抹去中国古人眼中玫瑰、蔷薇、月季之别,不再是杨万里《红玫瑰》所谓“非关月季姓名同,不与蔷薇谱谍通”,却是兼集众妍之美,任花型肥大、花香馥郁、花色繁复且花趋四时。

  保罗·克利中心

  若要欣赏伯尔尼现代性的玫瑰,应该前往保罗·克利中心。1879年,保罗·克利出生于伯尔尼明兴布赫塞。1898年,保罗·克利前往慕尼黑学画,1912年参加先锋派“蓝色骑士”画展,1920年应建筑师格罗皮乌斯之聘,前往包豪斯设计学校教授绘画。1933年,希特勒出任德国元首之后,保罗·克利饱受纳粹无端攻击,只好折返瑞士定居。保罗·克利被奉为现代艺术大师。他以幻想的方式,针对色彩、形式与空间,创造出独特的抽象表达方法。保罗·克利作品的题材却多涉及个人境遇,画面中以色彩、明暗凸显的运动力度、空间关系,便是个体相遇宇宙时能量状态的浪漫表达。2005年6月,意大利建筑师伦佐·皮亚诺依据保罗·克利作品中“光线、虚浮、自然”三元素设计而成的保罗·克利中心正式对外开放。建筑师将这一作品称作“风景雕塑”。自玫瑰花园脚下搭乘公共汽车,一路向东,不多时,便来到郊外,一片远眺阿尔卑斯山脉的开阔地带。绿意浓郁的青草间,金属携玻璃一波三折的浪形山丘,正是伦佐·皮亚诺向保罗·克利致敬的光线、虚浮与自然。

  “风景雕塑”状若连绵群山,试图与阿尔卑斯山脉那一线皑皑雪顶对话。在激射着熊熊热流的耀眼光线的冲刷下,尽管屋顶覆有草皮,保罗·克利中心那玻璃与金属的身躯依旧闪烁出猛烈的反光,貌似虚浮,实为颇具侵略性地盘踞,大有与阿尔卑斯一决视觉中心之势。

  “风景雕塑”庄重的体量,与保罗·克利作品内在、自我的特质,形成某种美学意义上的落差。中心内部,150米长的通道“博物馆大街”将三座“小山”连成一体,展厅、库房藏有保罗·克利作品四千余件,涵盖油画、水彩画、素描和雕塑,也收纳各种档案及传记材料,以资观摩者研究、利用,力图促成这一瑞士遗产对当今乃至未来世界发挥持续性的精神影响。

  保罗·克利中心并非保罗·克利式诗意的终点,而仅仅是一个起点。也许为了让更多人懂得如何捉住现代艺术这个阿里阿德涅线团,早在2002年,伯尔尼便已将“风景雕塑”周围的地名,更改为保罗·克利作品的标题——于是,“风景雕塑”首次映入来访者眼帘的那一条微微上坡的小径成了《举起的地平线》,“风景雕塑”脚下铺展开去的那一片广阔的绿意则是《田野韵律》,“风景雕塑”安身立命之所在的那一块丘陵状的地基正是《沃野中的纪念碑》。所有入选地名的作品标题皆呈现保罗·克利试图走出现代迷宫的诗意语感,且或直指或隐喻其所身处的地形地貌。这类地名计有18处,其余分别为:《大踏步滑行》、《不得不加快步伐》、《它在散步》、《家庭散步》、《为什么步行?》、《挡路的虫》、《只能绕道》、《车轮狂想》、《以翅代足》、《空中站台》、《更多的鸟》、《记忆的地毯》、《成长中的一切!》、《苦甜岛》、《Undo-endo》。

  昔日绘画与诗歌相遇的标题,如今变身一条条小路,来者与逝者相遇,窘困与幻境相遇,纪念与风景相遇,庸常与艺术相遇。太阳斜落,好似橡皮,古典主义橡皮,粘去西天,试图修改20世纪画下的一切……我们穿过野草扑打的《田野韵律》,倒退着走下《举起的地平线》,扭头再看,《沃野中的纪念碑》金光灿灿,正相遇古典主义虚掷的又一枚糖衣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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