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评论员 陈永杰

　　 不久前，美国国务卿赖斯在与波兰签署反导协议后突然访问伊拉克。美国还有两个多月就要举行总统选举，此番访问很可能是赖斯最后一次以国务卿身份出访中东，而伊拉克方面也在近日单方面公布了美军撤军日程——美军将在2009年6月30日前撤出伊拉克主要城市和乡镇，在2011年底前完全撤离伊拉克。

　　 赖斯是美国主要官员中民望最高的一位（近两年来其支持一直比布什高20个百分点左右），但却拒绝在总统选举中为共和党披甲上阵，甚至不肯当麦凯恩的副车，“学而优则仕”的她已表明任满后会返回史坦福大学重执教鞭不问世事。赖斯对政途的这种心灰意冷，明显流露在她最近为《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撰写了一篇总结自己的外交生涯的万字长文中。这篇题为《反思国家利益——新世界的美国现实主义》（Rethinking the National Interest: American Realism for a New World）出版后，不少论者批之替布什的外交政策文过饰非，但通读全文后笔者倒觉得作为学者的赖斯也不乏坦率之处，特别是她表达了自己对于美国国势相对衰落、国际秩序酝酿剧变的那份无能为力的无奈感——她在文中直接使用了“衰亡”（decline）一词。与其去嘲讽她如何为白宫粉饰太平，不如分析她何故意兴阑珊，尤其是在为美国忧虑些什么更有意义。

　　 在这篇文章中，赖斯指出美国外交政策的主轴是维系二战后美国主导之下建立起来的一整套国际秩序，这包括了政治、军事和经济等方面。她认为冷战结束后美国外交的首要任务，是把从对立阵营瓦解出来的“散兵游勇”纳入其秩序中，通过给予这些国家军事保护或经济利益，诱使它们接纳一种“共同的价值观”然后顺理成章地承担起“共同的责任”。如此一来，这种有利于美国利益的国际秩序便不至于瓦解，美国的超强霸主地位将得以继续保存。

　　 然而，问题是时移世易。赖斯坦承，尽管美国仍能主宰很多中小型国家的路向，但近年来一些大国的飞速发展使美国的影响力变得相当“有限”（limited），言下之意是有些事美国只能量力有为。她也同意美国的外交政策在中东不得人心，原因是通过支持一些不民主的“极权国家”去强求中东稳定的政策，只换来“虚假的稳定”（false stability）。但说到赖斯最担忧的，恐怕还是美国的国内政治气候已越来越不支持白宫牺牲本国经济利益换取旧有秩序的维持。在她眼中，自由贸易是美国外交政策的一个重要组成，因为支持非西方阵营国家建立民主制度和强化公民社会，是把它们纳入现有秩序中的必由之路，这要求美国维系“自由且公平的贸易及投资”，但这种观念在美国国内却越来越分化。赖斯明言自由贸易必然牺牲一些美国工人的利益，但能起彰显美国模式“慷慨”和“公平”及维系现有国际秩序之效，符合美国的长远利益。

　　 套用已故大儒库恩的术语能更清晰地概括赖斯的意思：国际秩序正酝酿着一个“范式转移”，在新的范式中美国将失去现时的主导地位，但美国人似乎仍懵然不知，尤其是民主党人更高举保护主义的大旗在加速这种转移。诚然，“时不我与”的确足以成为是赖斯为自己的“学者从政”生涯划上句号的理由，但她应当同时反思的，恐怕还有这种缺乏多元视角检视国际秩序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