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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西谛
影片在指针行走的滴答声里开始,接着画面呈现出钟表内部的机械构造,画外是男女欢爱的喘息声,以及不断闪现红颜骷髅叠化的影像。这段前奏,似乎已经足以概括这部名为《没有青春的青春》的电影:爱情的眷恋与时间的迷思。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这位“教父”终于归来,虽然他说这是一部私密的电影,在不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远赴罗马尼亚开拍,但影迷们早已翘首以盼。在人们曾经的想象当中,这会是一部宏大而绚丽的电影,尽管它不可能是又一部《教父》,又一部《现代启示录》,更不可能是又一部《对话》——但哪怕是又一部《德拉库拉》(吸血惊情四百年)也好。最终科波拉是在主题上,满足了影迷,它的确足够繁复,显得野心勃勃。并且,似乎是出于某种提示,科波拉请马特·达蒙在影片里客串了一角——他是十年前(1997年)自己暂别之作《造雨人》的主演。
《没有青春的青春》是根据罗马尼亚著名宗教史学家米尔恰·伊利亚德(Mircea Eliade)的中篇小说。伊利亚德的重要思想之一就是“时间的再生”,他曾说“对宗教人而言,时间既非同质也非连续的。”也就是说,“神圣时间不是一去不复返的世俗时间,而是可以重复的;耗损的、死去的世俗时间可以经由仪式而再生”。一位学者如此诠释这再生的时间,就是“承载个人与集体过往事件与记忆的长河,让神话原型得以发生、得以重复;让人得以重返‘起源’(the origin)、重返原初的时间,回到那个生命创新力的剧场”(王镜玲)。或许读懂伊利亚德的宗教思想,那么也能对科波拉这部电影一目了然:语言学家多米尼克,他年轻时因为醉心研究语言的源头,而忽略了爱人从此抱憾终身,如今年逾七十觉得生而无趣,就在他想了此一生时突遭闪电雷劈,意外的返老还童,经历了一场时空交错的爱情,一段自我探索内心的旅程。
科波拉数十年,一直受雇于其它制片厂担任制片等工作,以还清他在《现代启示录》之后,他的American Zoetrope工作室(台湾有译为“西洋镜”)欠下的大笔债务。然而他在这十年里时刻都梦想再次成为导演,不然自觉“创作生命并不完满”。《没有青春的青春》回到了《教父》之前的独立投资、小成本个人电影的拍摄方式;技术上使用数字摄影机进行拍摄,这对他后期制造各种视觉效果(包括将影像反转倒置)提供了便利。然而,不知是否太久未执导筒,又急迫地想要展现各种思想与技巧,终究导致了这部影片主题上的庞杂而晦涩,风格上的多样而混乱。在许多描写人格分裂、灵魂附体、时间闪回的段落,让我多少有些觉得乏味与尴尬——尽管主演提姆·罗斯显示了他自如的演技。我个人觉得,缺乏统一的视觉风格,是这部影片最大的败笔。
曾经有一位影评人在十几年前这样写科波拉,“他的创作观其实没有这么富自发的开创性,只是技巧的运用心得独到,遇到适当的题材、时机、选择的风格会和内在的生命经验产生奇妙的化学作用。”——读罢,让人黯然觉得或许如今这个时代或许已经不再属于科波拉;这个时代更亲近于他的女儿索菲亚·科波拉的电影。我自己看完这部影片,颇觉伤感,即来自故事本身(空余年轻躯壳,却难拥有青春热恋);也有自己难以重温电影旧梦的失落。这种伤感一如影片的题目——没有青春的青春。科波拉在这里讲了一个古老的中国哲学故事,庄生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他力图展示“时间的重生”的迷思,然而却无意搅乱了一池春水。也有影迷赞赏《没有青春的青春》是杰作,一部复杂的杰作,或许是迷恋于看似无穷尽的荡漾水纹——归纳主题、解密思想,也是一种时髦的智力游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