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价波动与经济风险

　　■大势观察■林永生

　　石油价格是沿着霍泰林定理规定的最优路径稳定增长，还是不规律地波动？如果是后者，那么油价波动的原因何在？进而，油价波动会带来哪些经济风险？是否会影响到中国经济增长的可持续性？

　　霍泰林定理为何失效？

　　不管是对能源进行战略储备，还是进行新能源的开发与保护，这些项目的评估都要受预期能源价格的影响，尤其是石油价格。能源的现价以及未来价格都取决于一系列估计值：如世界碳氢化合物总储备、开采成本、替代技术成功的概率。对于石油以及其他非再生能源资源产品价格路径的预期，霍泰林定理通常作为分析的起点。石油不可再生，今天开采一桶一定意味着明天就少了一桶储量。根据霍泰林定理，一旦折现后可实现利润最大化的采油时机和销售策略选择后，未来的价格路径就确定了，即预期油价以市场平均利率水平随时间增长。若油价预期比名义利率增加更快，那么所有的供应商都不会选择现在销售石油，而会放在未来销售，以期获取更高利润，进而相对于石油的未来价格，这又会提高现价，重新改变市场均衡；反之，若预期油价比名义利率涨得更慢，厂商会尽力在现期销售石油，把利润存起来，享受高额利息，市场泛滥，进而也会降低价格，重新改变市场均衡。

　　然而，纵观上个世纪70年代中后期以及80年代末期的几次石油危机以及近期的国际石油市场，油价都呈现出不规律的波动态势，我们有理由怀疑霍泰林定理（油价会沿稳定路径——名义利率——增长）的有效性。毕竟霍泰林定理是基于完全竞争、开采无成本以及恒定折现率这三个假设条件之上的。现实世界中有好多种情况，会使石油的价格路径发生改变，不规律地波动。比如：市场利率的变化、直接增加世界石油探明可采储量的新矿井的发现、石油替代品（如煤、合成燃料）或者燃料间可替代的新技术的发明与普及、居民消费模式的改变等等，不一而足。名义利率的不稳定以及世界探明储量的不确定性，都会造成油价在其期望或者平均增长路径附近出现很高的方差。

　　除了市场名义利率以及世界探明储量的不确定性以外，还有一些因素会使油价发生剧烈波动，致使霍泰林定理失效：

　　首先，石油开采是有成本的。因此，即使是在完全竞争市场上，折现率不变，巨额的石油开采成本也会从根本上改变石油的预期价格路径。欧拉条件下的均衡结果为价格减去单位成本以折现率增长。这意味着价格增长率低于折现率。单位开采成本虽然相对于产出是不变的，但是随着技术进步会下降，那么相应的均衡就是——逐渐降低的边际开采成本进一步延缓了价格增幅。而且当边际成本比折现率增加更快的时候，才有可能使价格增幅超过折现率。如果考虑开采成本取决于开采率的情况，问题就复杂多了。不同厂商，其开采成本也可能不同。在任何一个价格路径上，那些低单位开采成本的厂商会选择首先开采，边际收益减去边际成本的余额会比那些高边际成本的厂商增加更快；那些开采成本很高的厂商如果选择延迟开采，会更有益。这种成本高低或可以由技术进步来弥补。

　　其次，石油市场被垄断者把持，垄断厂商期望利润最大化，不选择现期销售。相比于完全竞争市场，如果石油市场由垄断厂商把持的话（如很多国家都设立国家石油公司，垄断国内石油市场），那么石油的价格路径会有很大区别。垄断厂商为了获取总折现利润最大化，会依据这样的等边际原则，提供石油产品：边际收益减去边际成本后的折现值在各期相同。垄断情况下的油价增幅可能低于，也可能高于竞争情况下。如果开采无成本、价格需求弹性不变，那么油价以垄断者的折现率稳定增长，边际收益等于ｐ（1－1／ε），其中ｐ是价格，ε是需求弹性。没有开采成本的情况下，边际收益，进而价格（价格是边际收益的固定加成）以垄断者的折现率稳定增加。此时，如果两种情况下的折现率相同的话，那么竞争和垄断市场上，价格增幅相同。如果石油储量被垄断力量控制，并且需求价格弹性随时间改变的话，那么预期的油价路径会与霍泰林定理的结果不同。例如，如果由于能源产品间替代可能性增加，进而使能源需求的价格弹性增加，就意味着价格增幅要低于垄断厂商的折现率。

　　最后，很多投机性的力量和因素，也常常使

石油价格偏离市场实际的供求状况，造成油价呈现无规律的波动态势。

　　油价波动对经济的影响

　　油价波动显然包括油价上涨和油价下跌这两种现象，油价上涨，对石油生产厂商有利，提高了资源收益和利润，但却增加了消费者的生活成本以及其他厂商的耗能成本；油价下跌，对消费者和其他非能源生产但却耗能的厂商有利，却致使能源生产厂商的收益和利润降低，使其丧失投资和生产积极性，影响市场供应。对国家而言，油价上涨增加经济社会运行成本，油价下跌却会鼓励资源消费，造成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无助于节能、环保目标的实现。从这些似乎是悖论的境况中不难得知，武断地说油价波动对经济是正面或者负面影响，都是不正确的，也是极其危险的，这会影响到国家当前以及未来能源对策的制定与实施。

　　理论界在分析油价波动与经济风险的关系时，通常习惯于先把能源、资本和劳动作为要素进入生产函数，然后对油价波动的影响进行经济分析：认为外生的能源冲击（主要是指石油价格上涨）会造成能源供应不足，通过直接降低生产率、间接造成实际工资下降、劳动供给不足，进而造成产出下降；认为这个传导机制改变了商业增加值；认为这个传导机制改变了产能利用率……这些模型及其结论隐含的假定就是实际ＧＤＰ的对数与实际油价对数线性相关，即如果油价下跌，产出增加；油价上升，产出下降。

　　上文主要是从供给的层面寻求油价波动与经济风险之间的关系，也有人试图从需求的层面做解释。通俗地讲，前者认为油价上涨造成经济衰退，是因为这让造汽车的成本增加了；而后者认为是油价上涨造成经济衰退，是因为这让汽车的需求量下降了。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逻辑，我们可以试想一想，如果说，石油价格攀升会加大经济风险，造成经济崩溃的话，那么，依据同样的传导机制反向运行，就必然得出，油价下跌一定会引致经济繁荣了？

　　自1985年以来的经验数据表明，无论是欧美发达国家，还是像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石油价格与宏观经济绩效的关系很微弱。中国改革开放30年来，尽管

国际油价持续高位运行，但是国内生产总值仍以年均超过9．6％的速度持续增长。有人可能会说，这与中国能源价格的市场化改革滞后有关，尤其是所谓原油价格与国内成品油价格“倒挂”机制，政策性地屏蔽了国际能源市场原油价格上涨对国内物价、乃至整个经济体可能造成的冲击。不否认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但是如果政府或者说国有企业在买单，那么国际石油市场上的高油价对

中国经济发展所带来的成本只是在中国国内转移，并不是消失了。因此，中国的经验也表明，石油价格与宏观经济绩效并不存在强烈的相关性，油价高，并不一定是坏事；油价低也并不一定是好事。詹姆斯·Ｄ·汉密尔顿（Ｊａｍｅｓ Ｄ．Ｈａｍｉｌｔｏｎ）于2000年使用经济计量方法，用线性关系和非线性关系两种模型，验证石油价格与ＧＤＰ增长之间的关系。结论表明，油价上涨比下跌对经济绩效的影响更大，其中油价在维持一段正常价位后的突然上涨，比油价跌落之后的略微反弹影响更大。油价上涨之所以会对经济造成冲击，主要是因为它扭曲了国内消费者以及一些关键部门、厂商的支出决策。

　　你想买进口小汽车，还是大型的ＳＵＶ？这个决策可能取决于你要考虑汽油的可获得性和预期价格。因此，能源的价格和可获得性可能与人们对很多耐用消费品（包括住房）的消费决策息息相关。你想在上班的路上花费多少时间？你希望自己的家用电器、窗户等用多少能源？哪种设备和工艺会被新工厂采用？什么时候价格又会像1974早期那样不可捉摸？当这些信息一点头绪都没有时，理性的决策就是延迟购买。而油价不规律的波动，会增加这种不确定性，进而积聚经济风险。

　　总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这样的观点：一种持续稳定、可预期的油价上升或下降现象，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当油价呈现出不规律的波动态势时，经济风险会骤增。关键就在于，油价大涨和油价大跌一样，都会增加人们对于未来预期的不确定性，进而扭曲了人们对大型消费品和投资品的消费决策，延迟了居民、企业对家电、住房、汽车和其他很多投资品的购买时机。至于如何规避油价波动的政策措施与思考，可参阅国家发改委能源研究所姜鑫民先生新近做出的国际比较研究（中国经济时报，2007年4月26日）。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资源管理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