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和“市场自主”诠释

　　■一家之言■徐正祥

　　“自主就是自己作主”，对个人和组织而言，强调主动性和独立性。对一个国家而言，自主的蕴涵为国家的主权要素，是一个国家独立自立处理自己内外事务，管理自己国家的最高权力，包括对内最高权，对外独立权和自卫权。

　　现在关于自主及其衍生表述，如自主创新、自主品牌、自主知识产权不断见诸报端和各种文献，反映了时代的要求和现实的需求。应当说，无论创新的主体是组织还是个人，创新的动机、决策、实施及其承担的后果都统一于同一个主体，所以不可能存在“不自主”的创新，同样，品牌和知识产权都有明确的权属，自主是权利主体的应有权利。为什么在创新、品牌、知识产权前特别强调“自主”呢？这只能从国家发展战略层次加以解释。

　　一国市场既有世界性，又有民族性，是一种国家战略性资源并且是有限的资源。自主的寓意在一国市场中也得以体现。市场自主是指本土企业对本国市场的绝对控制和相对控制，表现为民族产业的市场占有率，反映一国经济的综合竞争力，暗含一个国家内生的持续发展动力机制。市场自主性问题是在国家开放市场面对国际竞争情形下“后进国家政府究竟是扶持本土企业，还是鼓励外资在本地投资”这样一个现实情况引申出来的。诚然，外资有很大的吸引力，可以促进一国或地区的ＧＤＰ快速增长、技术资源引进、产业升级和本地人才培训。在经济发展过程的初期阶段，外资确实会发挥重要的作用，但是，一个国家如果真正想从高端产业发展形成竞争优势，绝不能指望外商，特别是跨国公司。

　　跨国公司在投资国的国家价值链中的经济活动，往往是其全球化战略的一部分，投资着眼点在于打开当地市场或基于生产成本考虑，并不是为了提升投资国的国家竞争实力。除了跨国公司母国或者市场诱惑力足以使外资企业做出重大让步之外，很少国家能成为跨国公司核心研发部门或精密零部件的生产中心。如果一个国家发展战略以外资为主力，可能使本国经济一直处于生产要素导向阶段，外资占据本国市场，市场将成为廉价的原料提供地和商品倾销地，对本土企业的发展产生“挤出效应”，形成不了本国产业高端发展的“造血机制”。如果完全依赖跨国公司，任何产业不可能在本国落地生根，更不能实现升级。一旦发生战乱或者生产成本过高，外资就会重新选择新的投资地点。结果是市场被外资占据了，本国经济却没有实现持续发展和高端升级。

　　20世纪90年代，拉美国家因选择“外资主导型”开放道路而获得了经济阶段性快速发展，依靠廉价劳动力和给予优惠政策等相对优势吸引外资大举进入，外资的引进令拉美国家ＧＤＰ在短期内高速增长，但它是以牺牲对本国市场、资源的控制权为代价的，当全球产业风向一转和国内政局风吹草动，跨国公司纷纷把投资抽出，转向其他国家后，这些国家经济衰退立马显现，从而引发了严重的经济危机和社会动荡，在这些国家的部分领域造成的阴霾至今依然不散。

　　有鉴于此，市场自主与国家发展有着紧密关联。有种观点认为，5％的国内市场流失会对国家发展构成伤害，超过10％将构成实质性的伤害，超过30％将产生无法弥补的伤害。即便是自由市场经济的坚定信仰者——美国政府和企业都深知，市场经济中没有什么比市场更宝贵的资源了。国与国之间的竞争，企业与企业之间的竞争，归根到底是市场的竞争。市场是角斗的平台，谁占领了市场就赢得了竞争。一直以来，发达国家的思维是，把市场视为战略性资源，首先控制住自己的国内市场，再向外扩张，抢占别国的市场，把今天的市场守住，眼盯着明天的市场。发达国家为了开拓海外市场，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甚至不择手段。历史上的1840年，英国为了打开中国市场，将中国变为其商品市场和原料产地，发动了第一次鸦片战争。在当今时代，欧洲人和美国人也会经常挥动起贸易保护主义的大棒，有时为了开辟和占据新的市场，这些国家对他国也是用尽各种手段。

　　但是，长期以来，我们对国内市场的重要性认识模糊。从1992年提出并一直延续到现在的“技术换市场”政策就充分反映了这种模糊认识。我国汽车制造业合资20多年，一款车也开发不出来，引进外资企业的“技术溢出”远没有达到政策的预期目标。事实上，以市场换技术的结果是市场已经让渡，核心技术换取却微乎其微，外资企业在国内市场的技术垄断地位日趋加强。在高新技术产业中，外国公司占据

　　资本的天性在于逐利。核心技术、关键技术是最核心最重要的生产要素，是企业竞争优势所在，真正的核心技术、关键技术是买不来的。为了保持竞争优势和垄断地位，没有一个外国企业会出让核心技术。对任何一家外国企业而言，只有在它认为要丢失市场的时候才会引进新的技术。相反，如果它能稳坐市场，它为什么要引进新的技术呢？

　　人们常言技术研发的成本高，殊不知，再高也比不上市场开发的费用和代价高。市场的有限注定其开发成本高。不可忽视的是，当跨国企业的研发支出高达几十亿美元，占销售收入的5％时，相应的市场开发费用更是高达上百亿美元，占销售收入20％以上。仅从直接成本来看，跨国企业市场开发费用高出研发费用15个百分点，市场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

　　更为重要的是，国内市场是本土企业和民族产业培育和发展的土壤。在实施市场换技术时，大规模地向外国企业出让国内市场，结果使国内市场都快被外国企业完全占据了。换技术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产业成长和竞争实力的增强才是目的。企业追求技术进步的原动力是市场。市场是企业成长的必需品，技术是企业成长的奢侈品。如果没有换来能够促进产业升级的先进技术，却丧失了产业成长的基础，将会得不偿失。离开了国内市场的土壤，民族产业将如何发育？市场的缺失将导致技术创新更新换代丧失最根本的动力。技术将失去经历市场的试错－纠错－完善这样一个不断持续改进的过程。

　　“市场换技术”的路线实质是用目的去交换手段，结果是实现了别人的目的，自己却没有掌握手段，能力没有得到提升，行业或产业的进一步发展还受制于人。所以，市场不自主，让外资企业一统天下，留给一个民族的命运是只有做“打工仔”，甚至只能做“奴才”。市场不自主，一国产业永远将停留在“制造”而不是“创造”的水平上。一国将发展成为依附性国家，听命于他国。

　　因此，在开放条件下国内市场仍能保持自主是一国经济具有竞争优势的表征，是一个国家经济持久发展的特征，是一个国家经济安全的可靠保障。当然，强调市场自主不是盲目排斥外资，“独立自主不是闭关自守，自力更生不是盲目排外”，外资的引进当以不削弱甚至丧失市场的自主为前提。进而言之，政府在争取外资时，外资是促进本国产业发展的种子或催化剂，或者是本国市场的挑剔客户，刺激本地企业进入新兴产业，发挥“鲶鱼效应”，通过竞争提升本国产业的水平和竞争力。

　　在这方面我国有深刻的历史教训。1970年，我国开始自主研发第一个大型客机“运十”，经过10年的努力，“运十”于1980年试飞成功。然而，在引进外国技术的大潮中，美国提出以极其优惠的方式提供波音707及其他辅助项目，之后又提出联合组装麦道飞机等对中国航空部门具有极大诱惑力的方案。“运十”就这样被国内主要使用方（国内市场）拒绝。1985年，当签订在上海组装ＭＤ－80的合同之后，麦道公司在《财富》杂志上说得很直接坦白：“因为上海搞过‘运十’，我们才和上海合作，如果不打倒‘运十’，美国飞机就不好打进中国。”合作是搞倒“运十”的最好途径，就这样，一个标志重大技术成就的项目在1985年下马。

　　此后，中国民用航空工业走上一条组装外国飞机的道路，但这条道路最后在“运十”下马不久因为波音兼并麦道而破产，作为“运十”试制基地的上飞公司与麦道合作总装ＭＤ－80／90的装配线也宣告作废。“运十”下马使中国的大型客机研制推迟了20年，从而使我国丧失了跻身世界航空大国的历史机遇。这种外资引进模式是“丢了本国的市场”，“荒废了自己的技术”，最后是因技术路径依赖而“受制于他国”，经济的综合实力和核心竞争力却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提升。

　　（作者单位：北京市知识产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