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的滑坡

　　■财经述评■史蒂芬·罗奇

　　美国国会现在进入了关于美国国际贸易政策辩论的关键阶段，如果急于对中国实施制裁，美国国会将犯一个非常严重的政策错误。

　　第一，国会的结论主要是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宏观经济分析上——只关注与中国的双边贸易逆差，而不是造成该巨额多边贸易逆差的历史最低水平的国内储蓄。第二，对中国的贸易制裁实际上等于对美国消费者和跨国公司增税。第三，这种行为可能导致美国通货膨胀程度提高——从而结束10年来的“进口压抑通胀”效应。第四，对中国的制裁会很快影响到亚洲其它国家，因为它们已经越来越成为以中国为中心的泛亚洲供应链的一部分。第五，美国的中产阶级已经困难重重，这种制裁对他们将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金融市场不会忽视打击中国将带来的影响。如果国会继续加紧对中国的挤压，我认为美元贬值的压力将会加大——提升美国长期实际利率，并将已经疲软的美国经济推向危险的衰退边缘。

　　玩火

　　通过打击中国，国会并不能解决美国工人面临的真正问题——即在 2006年达到创纪录的8360亿美元的巨额贸易逆差。其中，对中国的双边贸易逆差最多，达到2320亿美元，占2006年全年逆差的28％或第四期的整整34％。

　　美国的贸易逆差不是由于与中国或其它国家的不公平贸易竞争造成的，而是长期缺乏国内储蓄的结果。在2004～2006年间，美国的净国民储蓄率已经下降到了占国民收入的1％，这是历史上的最低点，为了发展，美国别无办法，只能从国外进口剩余储蓄。这就意味着利用经常项目和贸易逆差来吸引外国资本。中国是其中最大的一部分，因为中国能够为长期缺少储蓄的美国经济提供一份品味合适的产品“菜单”。

　　如果美国国会中的两党联盟使美中贸易大幅削减，最直接的后果是，沃尔玛等美国的跨国公司将付更多的税，因为沃尔玛2006年从中国采购了180亿美元的货物。这样，要么是利润空间缩小，要么就会抬升零售价格，从而加重美国消费者的生活负担。随着时间的推移，如果制裁措施足够严厉，将会使美国的贸易转向中国以外的地方。但是问题变得更加棘手，除非美国增加自身的国内储蓄，否则对中国产品的制裁将无助于减小贸易逆差。

　　国会对中国的施压可能使美元资产陷于危机，原因有二：一方面，如果中国屈服于美国压力，让人民币对美元大幅升值，中国将不再需要将大量的外汇储备换成美元资产。没有了这个买方，美国的利率将上升，因为储蓄不足的美国经济仍然需要大量的资本流入。另一方面，如果华盛顿对中国实施了严厉的贸易制裁，中国将不再持有大量的美元资产，那么美元将下跌，而美国长期实际利率将大幅上扬——这种类似危机的情况将使本来就疲软的美国经济迅速进入萧条期。

　　贸易制裁还可能使中国面临严重的内部压力，从而影响到出口之外的其它领域。虽然中国发展很快，日益成为美国的货物和金融资本的主要供应者之一，但中国仍然是一个不发达的经济体。特别是金融体制，是由刚刚上市的四大银行所把持的。中国的国际借款人，包括银行，需要对冲他们的货币风险——特别是在华盛顿的立法者所要求的大幅度

汇率变动的时候。由于缺乏发展成熟的资本市场，很难在中国实施这样的对冲战略。人民币的大幅升值可能对还处在婴儿期的中国金融体系造成致命的打击。

　　此外很有可能的一点是，华盛顿对中国的打击可能造成对其它亚洲国家的连带伤害。很多人说中国是世界工厂，这是完全错误的。相反，中国发挥的作用更像一个巨大的亚洲

供应链的终点站——直接吸收了来自韩国、台湾和日本等其它区域经济体的中间产品和原料。中国事实上是韩国和台湾最大的出口市场，而且很快将赶上美国，成为日本最大的出口市场。

　　保护主义和通货膨胀

　　与此同时，我还担心美国国会继续实施贸易保护主义措施将引发通货膨胀。如果中国政府采取强硬措施回应，则会对作为全球化明显特征之一的成本和定价跨境套利活动形成打击。这将引发可怕的滞胀现象，而滞胀将对金融市场产生致命影响；而对于已经困境重重的美国中产阶级而言，无异于又一次大幅度加税。

　　美国国内消费的主要对象从高成本的国内产品转向低成本发展中国家生产的价廉物美产品。从某种意义看，上述影响是暂时性的，它反映了全球化对美国经济产生的影响，使其从一种“开放”状态转向另一种状态。因此，随着进口渗透率增长逐步趋缓，进口对通胀的遏制作用将会减弱。同时，如果遏制全球化的力量开始发挥作用（例如贸易保护主义的再次抬头），外部力量对美国国内通胀的影响将会逆转，从而引发美国通货全面膨胀。

　　征收关税和非关税壁垒实际等同于对低成本进口品加税。根据价格杠杆作用，这样的征税可能直接转嫁给美国的消费者；至少会对美国的跨国公司产生成本压力，并有可能打断美国跨国企业将高成本的国内生产转向海外低成本生产地的进程。此外，这样的摩擦还可能消减全球供应链所带来的生产力增长。美国国会继续收紧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对外商进行直接投资的审批，将进一步加大这种可能性。

　　全球化面临风险

　　面对更深层次问题呈现的症状（特别是美国工人在技术装备上的弱势处境和异常低的国内储蓄问题），国会的回应是采纳保护主义者倡议的补救措施和咬住中国不放。对于美国、全球经济以致世界金融市场而言，这样可能会失去更多——如果美国国会在贸易政策上犯下严重错误。

　　在这方面，错误的宏观研究分析是明显的风险所在——特别是认为中国必须对双边贸易逆差负责的看法，因为那实际上是由于美国国内储蓄长期短缺而产生的一个多边贸易问题。与此同时，结束全球化可起到的遏制通胀效应，可能会重蹈上世纪七十年代经济出现滞胀的覆辙。

　　全球化来之不易。发达和发展中国家都得面对因此而产生的压力。作为世界的经济强国，在为全球化护航方面，美国必须承担起一个特别的角色。打击中国无异于放弃承担这个责任。这并不符合美国的最佳利益，还有可能将世界引向一个危险的滑坡。对全球化造成的损失将很难修复。

　　（作者为

摩根士丹利全球首席经济师，该文是他根据第三次在美国国会上就美中贸易政策作证的发言编写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