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匠的挽歌

　　许多人沉迷于银饰，或是因为银质的贵重，或是外表的光鲜。而很少人会想到，银饰的前世今生，可能浸润过多少的情感与血泪

　　华贵炫目的银饰，从来都是魅惑的。许多人沉迷于银饰，或是因为银质的贵重，或是外表的光鲜。而很少人会想到，银饰的前世今生，可能浸润过多少的情感与血泪。

　　以前，在乡下，一件最简单的银饰，都能以柔和而洁净的美感，祛除女人们全身由外到里的所有土气。于是，在女人眼中，世间最好的化妆师，就是银匠。

　　小时候，我们村上就有一个老银匠，姓朱，祖传的银饰手艺做得很好。每天很早的时候，就有一些姑娘媳妇，在朱银匠家门前相候，请他做银饰。比起手艺，朱银匠更好的口碑，还是人品。厚道与老实，已经成了他的身份符号。一个以贵重银器为载体，以女人为服务对象的手艺人，在常常弥漫着流言的乡村，到死还能让人们在心里将老实两个字写在墓碑上，不容易。朱银匠做到了。

　　做一个手艺人，曾经是绝大多数乡村少年的梦想。我也曾为所有的手艺沉迷，甚至就有过做银匠的梦想。有一次，是晚霞满天的时候，我去看朱银匠打银器。那时，他已经很老了，皱纹堆垒的面孔，深深陷凹的眼窝，瘦削的全身似乎只有青筋暴起的双手在传递生命的力量。他给了我一个和善的笑容，便专注地做起银活。他默然地吹气化银，仔细地锉除粗糙，反复地锤击敲打……

　　那天，银匠的砧子、锤子、锉子、钳子，还有各式的模具，俘虏了我的

　　心。不过，对那些女人来说，俘虏她们心的，绝不是手艺，而是银饰。她们不会关心银匠的锤、敲、压、剪、刻、磨的过程，也不会想到那些精美的银饰濡染过多少汗水，她们沉醉于一枚银戒指、一根银簪子、一副银手镯、一个银项圈的光洁、华贵与精致之中，哪怕，这些银饰并不真的是银质的，只是镀了层银水，她们都可以藉此去做一场与青春、爱情甚至是虚荣有关的梦。

　　这是银饰的魅惑，不是手艺的魅力。世间所有手艺都有如此的共同宿命。匠人自古命途多舛。千年的风沙已经湮灭了太多的手艺，无数的手艺人曾在历史的一隅敲打着他们的生存与梦想，他们名字却不会出现在泛黄的史书上。就像我们村里的那个朱银匠，在我读初中时，去世了，他的手艺没有传承。许多年以后，我觉得他就是中国的最后一个银匠。在他以前的银匠已经留在时间灰烬中，现在，关于银匠的形象，

　　只可以在虚构的小说里寻找。即便在那里，看到的也还是银饰精美华贵，匠人命贱如草。

　　在周大新的小说《银饰》中，就有一对悲情的银匠父子。南阳知府吕敬仁的大少爷是同性恋，有珍藏及把玩女性服饰与精美银饰的怪癖。其妻碧兰不堪忍受名存实亡的夫妻生活，偷偷与小银匠相好。知晓儿媳私情的知府为维护家族声誉，借刀杀人，借碧兰之手毒死了小银匠。老银匠为报仇，在银项圈上做了机关杀死怀着小银匠骨肉的碧兰，随即自杀……

　　那个银晃晃光闪闪有着粗美银流苏，刻有碧兰两字的银项圈，那不再是银饰，而是凶器。银匠父子一生打造洁净美丽的银饰，然而，威权与世俗却让手艺成为残害的工具。美丽洁白的银饰背后，是阴暗丑陋的世俗；银饰可以延展翻新，光彩重现，手艺人命运却总是残缺遗憾，甚至没有人会为他们唱上一曲凄凉的挽歌。

　　在这个银饰成为时尚饰品的年代，许多人沉迷于银饰，或是因为银质的贵重，或是外表的光鲜，而不是手艺，不是银匠。其实，这世间，比银子更值钱的，有黄金，还有钻石。但比这一切更珍贵的，还有人性、感情与生命。不久前，一部叫做《血钻》的美国电影，就让人们看到了精美绝伦璀璨闪耀的钻石背后，是疯狂杀戮，是惟利是图，是罪恶肮脏。其实，当手艺走进黄昏的暗影，当工业化、机械化的浪潮不可阻挡，对前世的手艺，也许我们不应只是简单的怀旧，还应有珍惜、感恩，甚至是救赎。（17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