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农民工夜校”：慈善还是商业

　　本报记者吴红孆实习记者李申光重庆报道

　　所有的课程都围绕如何“点燃”这些农民工学员而设，代表性的课程包括《读者文摘》、《论语》、《美国精神》和进城辅导等内容。主旋律则是励志与创业。

　　“猪是怎么死的？”40多岁的班长薛敏嘉拿着一本脑筋急转弯问。

　　有人举手：“笨死的。”“答对了。”五个问题之后，她请全班起立，欢迎今晚的老师。

　　80多个人站起来，齐声击掌：“励志创业、文明遵纪、为国分忧、服务民众！”一旁的校长吴扬文说：“声音不够大，再来一次！”于是，声音和掌声更加热烈。

　　1月8日，19点30分，位于重庆闹市区解放碑雨田大厦15楼的农民工夜校以这样的方式开始它第9堂课。

　　在城市化进程下的中国，1亿多农村人口纷涌向城镇。但空间的转移并没有改变大多数人的命运，反而激起更多深层次的矛盾。现在，重庆当地的一群地方精英，自辟实验室，试图在公益与市场之间，探索一条理想的路径。

　　一群特别容易点燃的人

　　“开场白的

　　她的同学们，年龄从50到18岁不等，多为男性，均来自农村，都在重庆主城打工。他们完全脱离了祖辈的农耕生活，并渐渐烙上城市的痕迹。除了夹杂些乡音，他们仪容整洁，装扮亦不过时。

　　在吴扬文看来，他们代表了新一代的农民，有简单的技能，以及在城市的基本生存能力，但内心依旧迷茫。

　　这所农民工夜校成立于去年12月18日。在名义上，它由全国书市组委会与重庆渝中区宣传部联办，具体操作方是重庆智谷文化传播机构和完全民资背景的重庆劳务网。

　　培训方式是全免费的。教学场地就在劳务网的办公室。在广告宣传、教材费用上，该市有关媒体、出版社提供了无偿支持。

　　来上课的人大多是在报纸上读到这个消息，便报着试试看的心情进来的，大多数人坚持了下来，有的还拉来朋友及同事，人数从最初60来人，陆续增加到80多人。

　　来者都有一个故事。49岁的李志祥，在一家国营单位食堂打工而后被辞退，在街上当“棒棒”，他想“提高素质”，再回过去那家单位。

　　36岁的何友是五个班委成员之一，来自本市巴南区木桐镇，初中毕业离乡，现在一家卤菜店做销售，月薪850元。来夜校是因为“上班还行，下班就不快乐”。

　　王平是唯一一个有大学文凭的学生。他亦出身农村，去年从长沙某所大学的法律专业毕业，就业于本地一家蔬菜公司。听课后，觉得还不错，额外的收获是交了一些朋友。

　　今晚的课程是何友喜欢的“心理课”。来自重庆社科院的心理学专家朱艺主讲“励志与自我意识培养”。当朱艺说到“有足够强烈的梦想才能激励你勇往直前”时，台下掌声雷动。

　　朱艺说，这是一群特别容易点燃的人。

　　那些点火的人

　　夜校教室四壁都贴有醒目的宣传画———背景是大片的红，写着“读书改变生活”。下方，三个抱着麦穗的农民向前方伸出有力的拳头，身后万道霞光。画面上方八个小字表达了组织者的“野心”———“援助农工，造福中国”。

　　“文化”和“创业”的标签使得这个夜校有别于其他林林总总的农民工培训学校。

　　所有的课程都围绕如何“点燃”这些农民工学员而设，代表性的课程包括《读者文摘》、《论语》、《美国精神》和进城辅导等内容。主旋律则是励志与创业。而授课老师则包括企业老板、社科院专家，高校教师及成功海归人士等，都是义务教学。

　　“你们要把大学生的饭碗抢过来！”吴扬文经常以自己仅高中毕业来激励受众。吴被坊间归为本市的名流，40岁来岁，束一头长发，白天的身份是智谷文化的董事长，旗下有广告公司、杂志和工作室。

　　他主讲文化课，选材自美国《读者文摘》。这些“心灵鸡汤”类的故事有关于创业的品质———普通人琼森，以6年的坚持，获得银行支持在英国创建麦当劳。还有关于如何获得机会———故事是一位叼雪茄的绅士向一个建筑工人的忠告：穿红色衣服，干活最卖力，才会在芸芸众生中猎取到老板的目光，等等。

　　《论语》的讲授者是来自精英实业教育学院的丁冬。这样的授课体验对他而言充满挑战。为了易懂，他准备了大量案例。他提倡做一个快乐的好人，传达什么是快乐的人生，要以正确之道追求财富，以高尚的道德带来快乐等“大义”，以及“中庸之道”———“少说多做，重义轻利，以直报怨，周而不比，灵活机智”。

　　丁东说，这些东西并不抽象，如何做人是创业的第一步。他有些诧异的是，在这里也会遇到一些有悟性的提问，如“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无邪哪来的正”这类的问题。

　　《美国精神》的教师张琬霖是丁冬的妻子。她有留美经历，目前回国经商，开有一个家居店。学生提到她，都会笑着说：“smile”。那是张自己的经历，去美初期，对陌生国度充满畏惧，一个街头的陌生男子对她说了一句“smile”———她说，就是这个单词深刻地改变了她。

　　实际上，关于培训内容，在夜校创立之初，就有过争议。最后呈现的结果来自校长吴扬文的坚持。他认为，改变农民的命运，不能只是技能的培训，而是通过文化启蒙，唤醒他们的尊严和潜能，走上自主的创业的道路。

　　商机

　　按计划，学校会从每期学员里选三个人，提供每人2万元的创业基金，并由专家帮助完成创业计划。这笔钱由吴扬文自己的企业提供。

　　重庆每年有40万到50万农民工转移到城市。按照当地政府制定的2020年目标，城市化率将达到50%，届时，将有接近1000万农村人口进城。

　　而农民工自身的素质使其“积贫难返”。重庆市劳动局统计，进城务工的农民九成以上不具备专业技能，近87%的人是初中及以下文化程度，有七成从事简单的体力劳动。

　　“整个社会对此准备不足，没有形成配套的制度、文化来支撑这种大规模转移，他们没有户口，社保、医保，也没有补偿。这是整个中国不可回避的问题。”吴扬文说，他们的初衷，既是出于对农民工的一种补偿，也是希望探索一种解决农民问题的方法。

　　另一方面，长远的商业利益也是吸引他们的重要原因。

　　按照《重庆市关于实施2006年农村劳动力技能就业计划的工作方案》，农民工培训可以获得政府的津贴，劳务输出培训人均补贴300元，技能提升培训，人均补贴300元，劳动预备制培训人均补贴1000元。这成为各类农民工培训的主要资金来源之一。

　　但由于这个夜校的培训方式，并不在市政府颁布的补贴的分类之列，渝中区劳动局表示，具体金额尚在考量当中。

　　另一个可能的获利来源是劳务网，大量前来的学员将成为这个网络源源不断的潜在“资源”，而“介绍工作要收取一定费用”。

　　“每年几十万人，这是多么巨大的人力资源，我们不抢占这个市场，有一天外资一定会来做。”吴扬文坚定地认为。

　　自卑感一直是何友挥之不去的阴影。现在他言谈之间时时提到“超越自己”，这是上夜校以来的改变。

　　但这所学校能改变多少农民工的人生，它自身的命运又如何，尚是未知之数。